二人就这么在张启山府上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也就占了西跨院两间厢房。一间宴清住，一间张知安住，隔壁还空着一间，平时用来煎药、放药箱。
府里的下人都管宴清叫清先生，管张知安叫小药童，态度恭敬得很。
毕竟，这位清先生一颗药丸就把佛爷的高烧给压下去了，神乎其神。
齐铁嘴更是天天往西跨院跑，一会儿送茶，一会儿送点心，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宴清来者不拒，吃人家的拿人家的，半点不客气。
她心里清楚，这都是张启山的意思。
佛爷虽然还躺着没醒，但府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位张大佛爷，疑心重得很。
果然，第三天一大早，张启山就醒了。
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药，而是把齐铁嘴叫到床边，把这三天的来龙去脉问了个底儿掉。
谁治的病？怎么治的？画了什么符？吃了什么药？那两个人什么来头？从哪儿来的？住在哪儿？姓什么？
齐铁嘴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当然，他知道的也不多——宴清那点底细，本来就是编的，他能知道什么？
张启山听完，沉默了半晌。
游方郎中？
嗯，自称姓清，说是走南闯北的。齐铁嘴点头，那一手医术是真厉害，我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神的。
张启山没接话。
他在长沙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游方郎中？
哪有那么巧的事，他刚从矿山回来，一病不起，就正好撞上一个游方郎中，刚好能治矿山里的毒？
而且，还刚好就蹲在二月红家门口？
这也太巧了。
巧得他都不信。
让他过来见我。张启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宴清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
一听张启山要见她，她把瓜子皮一吐，拍了拍手。
来了。
她早就知道张启山得找她。
不找才怪。
这位张大佛爷，心眼儿比筛子还密，不把她的底摸清楚，能睡得着才怪。
小官，走吧。
宴清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张知安默默跟在她身后，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小药童模样。
二人跟着家丁，一路到了张启山的卧房。
张启山已经穿好了衣服，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宴清。
宴清也不慌，进屋就行礼，姿态摆得很足。
见过佛爷。
张启山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先生不必多礼。听八爷说，是先生救了我？
不敢。宴清微微低头，只是略通医术，恰逢其会罢了。
恰逢其会？张启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先生倒是巧，我这蛊，城里的大夫都治不了，先生一来，就治好了。
佛爷谬赞。宴清面不改色，不是我医术高，是佛爷这丝蛊，地里带出来的阴毒，寻常药石确实不对症。草民恰好有几味家传的解毒丹，对症而已。
家传解毒丹？张启山打量着她，先生又是画符，又是喂药，不像是大夫，倒像是……道士？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齐铁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得出来，佛爷这是在试探。
宴清心里暗笑。
果然来了。
她早就料到张启山会问这个。
佛爷好眼力。宴清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在下确实是道门出身，走南闯北，一边行医，一边修道。画符也是家传的本事，跟医术相辅相成。
她说得半真半假。
道士？她还真是。
茅山传人，不是道士是什么？
至于家传……那就更不好说了。
反正张启山也查不到。
张启山盯着她看了半天，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破绽来。
可宴清那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换了个话题。
先生从哪儿来？
北边。宴清随口编了个方向，走南闯北，居无定所。
来长沙做什么？
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张启山看着她，目光锐利。
宴清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该不该说。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星辰砂。
张启山眉头一皱。
星辰砂？
他从来没听过这东西。
那是什么？
一种炼丹的材料。宴清一脸理所当然，在下是道士嘛，炼丹、画符、行医，都是本行。
星辰砂是炼丹的主材料之一，可惜这东西稀罕得很，找了好几个省都没找着。
听说长沙这边可能有消息，就过来碰碰运气。
炼丹？
张启山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他是个军人，唯物主义者，对炼丹这种事，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也没戳破。
人家救了他的命，他总不能刚醒就给人扣个江湖骗子的帽子。
星辰砂……张启山沉吟了一下，这东西，我倒是没听过。不过先生既然在长沙找，我手下人多，或许能帮着打听打听。
这话就客气了。
他是真愿意帮忙？还是想借着找东西的由头，把宴清的底细摸清楚？
鬼才知道。
不过宴清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就有劳佛爷了！宴清一脸感激，拱手行礼，在下就先谢过佛爷！
张启山摆了摆手，又问：
先生说要找星辰砂……这东西，在长沙？
宴清笃定地点头，草民用秘术算过，星辰砂就在长沙城里。
她这话半真半假。
星辰砂确实在长沙——只不过她用的不是什么秘术，是从日本特务身上搜出来的纸条，还有010透露的那点消息。
张启山没再多问。
他心里还在盘算，这个清先生，到底是真的游方郎中，还是另有目的。
宴清却没打算就这么走。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佛爷，草民还想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