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荣王爷。
皇上。他拱了拱手,庄之行大义灭亲,也算立功。有功之人,如何要斩?
皇上有些诧异。
这事跟永荣,本不该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会站出来?
永荣抬头,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明白了。
清知阁。
那个神秘到连他都摸不到底的清知阁。
皇上心里早就在惦记清知阁了。
正因为它太神秘,当初才让永荣去试它的底。
后来永荣倒好,试来试去,跟人家成了好友——不然,一个王爷,怎么会出现在清知阁里?
皇上心里掂量了一下,定了主意。
庄家世代为大雍征战,立下不世之功。他说,就不株连其族了。
让庄之行,去他爹当年立下战功的地方,替朕戍守国门吧。
旨意传下。
诏狱门口,宴清带着张知安,等着。
她今天换回了那身打扮——沈婉外甥女的装扮,当年在平津侯府住着时,就是这副模样。
内侍宣旨:庄之行力抗叛军,平息兵变,封昭信校尉。着其不日赶赴边关,保境息民,无诏不得回京。
庄之行被放了出来。
他先抬头看了看天。
天挺蓝的。可他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收回目光,看见不远处的宴清,眼神有些复杂。
也不止他一个人。
他还有表姐。
宴清带着张知安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怪我吗?她问。
庄之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知表姐是为我好。
他懂。
表姐把他带过去,为的就是让他活下来。
朝堂上永荣王爷肯替他说话,也是表姐托的。
虽说表姐把我推出去,跟父亲面对面——他对自己说,可表姐同样是为了我活下来。
我不能怪表姐。
他抬头,冲宴清扯出一个笑。
表姐,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宴清看着他,没说话。
“也对,有表姐夫在,表姐怎么会不好呢?”
风从诏狱门口刮过去,卷起一阵尘土。
庄之行没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说:表姐,我想去看看母亲。
宴清点了点头。
我要单独跟母亲说说话。他补了一句。
宴清便没跟着去。
沈婉坟前,庄之行独自跪了很久。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朝上,朝臣又提起了庄之甫那桩事。
陛下还有一事。有大臣出列,庄之甫已死,现下工部侍郎之位空出来了。”
“不知众卿觉得,何人适合补这个缺?
殿上静了一静。
赵秉文看了一眼曹敬贤——他没出声。
赵秉文便自己站了出来:回陛下。还有一人,平叛有功。
他举荐的是藏海。
永荣王爷这边,本就受了宴清的嘱托,又清楚藏海跟曹敬贤之间的仇。
他自己也恨曹敬贤。
于是永荣也站了出来,同样举荐藏海。
两位先后开口,皇上心里便有了数。
传旨。他说。
圣旨很快到了钦天监。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钦天监监正藏海,行仪刚方,力守祖宗法度,为人纯谨,胸藏经纬筹策。兹以覃恩,升为工部侍郎。钦此。
藏海垂首:臣领旨谢恩。
藏大人,起来吧。
宣旨的公公上前一步,特意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钦天监还是由您来掌管。一身两任,藏大人以后,可要多多辛苦了。
谢公公提点。藏海拱了拱手。
他刚起身,两边道贺的声音就涌了过来。
恭喜大人!
恭喜大人!
藏海笑着回礼:诸位免礼。
热闹散去,藏海叫住了时全。
时全。他说,我已经向内阁递了奏本,推荐你为钦天监监副。
时全一愣,随即躬身:多谢大人提携。
这头消息刚定,那头,宴清已经收到了。
清知阁的情报,从来不会慢。
藏海举荐了时全。阴将递上消息。
宴清点点头:把时全的信息,给我调出来。
钦天监所有人情报很快就一起调出来了。
宴清看着时全的情报信息冷笑。
“呵,他倒有本事,可惜再有本事,清知阁无孔不入。”
在宴清知道藏海就是魏婴以后,他的态度随之也改变了。
她之前对藏海的态度是很随意的,随手帮一把。
直到最后报仇的时候,让张知安出手就可以了。
现在不同了,藏海可是曾经他护过的好友魏婴呢!
另一边,下朝之后,永荣王爷兴冲冲地来了。
一进虚境,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办成了办成了!
庄之行活着,藏海成了工部侍郎,本王还推了一把。他大摇大摆坐下,把手一伸,答应我的酒呢?
宴清看着他这副德行,没忍住笑了。
少不了你的。
她让人把酒搬出来。
永荣眼睛一亮,指挥着人一趟一趟往外搬,好酒搬了好几坛,走的时候,怀里还搂着一坛,生怕少了他的。
本王可跟你说好,他抱着酒坛子,心满意足,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还找我。
宴清笑着点头。
永荣走了。他以为自己这回让宴清出了大血——毕竟,是真的搬走了好多好酒。
宴清看着他兴冲冲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心里,其实并不太舒服。
庄芦隐死了。庄之行,也要去边关了。
封昭信校尉,镇守边关——守的,正是庄芦隐当年守过的地方。
那地方,曾经是沈婉和庄芦隐一起守护过的。
可庄之行知道。永荣知道。藏海也知道。
边关战事不断,皇上把庄之行打发过去,根本就是借边关的战事,要他死在那。
留个为国捐躯的名头,干干净净,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便是朝堂。
这便是帝王。
宴清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永荣走后,她没有离开虚境。
她在等。
等藏海的到来,等庄之行回来。
藏海没有急着来虚境。
他先换上了工部侍郎的官服。去了平津侯府,要带回了自己父母的人皮。
虚境这边,庄之行比他先到。
宴清一眼就看出他哭过——眼眶泛红,眼皮肿着。
她没有多问。
她心里明白。庄之行报了仇,可心里并不好受。
人活着,总要有个目标吊着。
他们的目标就是报仇。
等这条路真走到头,心里那根弦一松,反而空落落的。
报仇报完了,心也就空了。
宴清不是会安慰人的。
张知安更不会。
她只是走上前,拍了拍庄之行的肩膀,没说话。
张知安站在一旁,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