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她换了个坐姿,端起茶,我们走以后,那边世界,怎么样了?
魏婴想了想:挺和平的。
怎么个和平法?宴清问,你可得说细点,我这好奇心都吊起来了。
仗打完了,该散的都散了。魏婴说,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了了。后来,天界的人,一批一批地飞升。
飞升?宴清眨眨眼,飞哪儿去了?
不知道。魏婴说,成神以后,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天界一批批地换人,蓝曦臣那一批,大部分都飞升走了。到后来,天界也没剩多少熟人了。
那你们那边,还挺冷清?
天上冷清。魏婴说,地下不冷清。
地下?
冥界不能飞升。魏婴说,所以我就留下了。后来小世界依附过来,共用我们冥界。来来往往的,反倒热闹了。
那倒也是。宴清点点头,你堂堂冥王,管着那么多世界的投胎转世,想来也闲不着。
还行吧。魏婴说,就是文书多了点。
宴清笑了两声。
笑着笑着,她忽然心里一下。
飞升。
那蓝忘机呢?
她很想问——他是留下陪魏婴了,还是,也跟着飞升走了?
要是他也飞升了……那魏婴得有多难过啊。
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问了:
那含光君呢?
魏婴没接话。
他垂下眼睫,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映着灯火,一晃一晃的。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半晌没动。
院子里,风都静了。
宴清心里一沉。
她赶紧打住话头:……没事的。总有一天,能再见到含光君的。
张知安也难得开了口,总有机会的。
宴清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都不敢再说别的了。
魏婴低着头,就那么坐着。
茶杯里的水纹,一圈,一圈,慢慢平下来。
宴清心里七上八下,正琢磨着怎么再劝两句——
魏婴忽然抬起头。
脸上,全是笑。
他哈哈大笑:被我骗到了吧?
宴清:……啊?
蓝湛啊,魏婴笑得眼睛都弯了,自然是在冥界,帮我处理冥界事务了。
要不然,他摊了摊手,我怎么出得来?
宴清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气得直咬牙:你居然骗我们同情心!
我可什么都没说。魏婴一脸无辜,是你们自己,一个劲儿往那上头想的。
你刚才那副样子!宴清指着他的鼻子,低头,看茶杯,沉默,一言不发——你不是难过是什么?
那叫演技。魏婴一本正经,当冥王这些年,别的本事不敢说,这张脸,说收就收。
魏婴,宴清深吸一口气,你这些年,倒是长进了。
那当然了。魏婴理直气壮,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一点长进?要知道,你们走了,可是很多很多年了。
宴清被他噎得没话说,认命了:行吧行吧。你魏婴,厉害了。
当然了。魏婴说,我可是冥王呢。
宴清:
她看着他,忽然正了神色。
那——冥王大人?她说,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魏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灯火上,静了片刻。
这事,他说,说起来,话就长了。
先说冥界。魏婴开口,冥界没法飞升,所以小世界依附过来轮回那摊子事,还是归我管。
轮回井照常转,生死簿照常记。今天谁该生,明天谁该死,一笔一划,都在簿子上。该投胎的投胎,该还债的还债,一天也停不得。
后来,出了个岔子。
宴清和张知安都坐直了。
这个世界,魏婴说,出现了时空裂缝。
裂缝?宴清问,什么样的裂缝?
像是……破了个口子。魏婴比划了一下,不是寻常的风吹草动,是两界之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起初不大,后来越撕越宽。
那缝长什么样?
黑的。魏婴说,你站在边上往里头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不是寻常的风,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灌上来的风,呜呜地响,听久了,耳朵里全是回音。
冥界那边,最先觉出不对。
轮回井的水,忽然浑了。投胎的魂,也有几个走着走着就偏了道,像被什么勾了去。
宴清皱眉:被勾去哪儿了?
裂缝那头。魏婴说,而那头,是另一个时空。
那个世界——他顿了一下,没有活人。
没有活人?
没有。魏婴说,那个世界,是以灵魂驱动尸体的。
什么意思?
就是人死了,魂不散,还困在躯体里。魏婴说,那副皮囊早就不是活人的皮囊了,可里头还住着魂,还动,还能走,还能做活着时候的事。满世界,都是这种东西。
宴清后背一凉。
我去过。魏婴说,裂缝刚开那阵子,我亲自进去探过一回。没敢深入,就在裂缝的位置,走了一圈。
什么样的?宴清问。
灰的。魏婴说,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没有草木,没有活物。到处都是走着的——可那些,眼睛是空的,脸上没有血色。
他停下来,像是又看见了一遍那个画面。
我一开始以为是尸变了。或是类似当年阴铁造出来的傀儡,可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哪里不对?张知安难得发问。
尸变的东西,是死的,靠的是一口怨气。魏婴说,那个世界的东西——魂还在。他们认人,会说话,会过日子。该耕田的还耕田,该赶集的还赶集。就是……一个个,全都没活气。
那他们算什么?宴清问,算死人,还是算活人?
都算不上。魏婴说,那个世界里,有一种能量,把活人直接变成了这种状态——灵魂禁锢在躯体里,出不去,也死不透。成了活尸。
活尸?宴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魏婴点头,我管它叫活尸。有魂,有识,有记忆,就是肉身已经僵了。不死,不活,不散,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