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莱雅猜对了一部分，但很显然，她完全没意识到爱丽丝语气中所潜藏的某些含义。
爱丽丝所说的“某些人”，当然也包含了阿格莱雅本人。
她早就注意到了，最近阿格莱雅来找自己抱怨的次数变得多了很多。
起初是每隔两三天来一次，借着汇报树庭近况的名义，在石台边坐上一小会儿，说几句闲话，然后离开。
后来变成了几乎每天，而且不再需要什么名义，她会在傍晚时分径直走到石案旁的固定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一杯茶，然后开始把积压在心头的烦闷一件一件地倒出来。
爱丽丝当然不会觉得烦。她独自守在黎明云崖，有人来陪她说话，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她也不会忽略那些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东西，阿格莱雅的压力很大。
这一点从她坐下后不自觉揉眉心的频率就能看出来。
压力源很多。
首先，逐火之旅的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死亡泰坦的行踪至今成谜，天空泰坦艾格勒的所在同样无人知晓。
其余火种虽然都清楚方位，却因为各种原因无法顺利回收。
而黑潮不会等他们。
其次，奥赫玛的人口问题正在加剧。
随着黑潮不断侵蚀翁法罗斯的其他城邦，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向奥赫玛——如今城内的常住人口已经逼近五百万，而外城那些临时搭建的安置区里还有数万人等待登记和分配。
阿格莱雅和她的团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扩建居住区、调配物资、安排岗位，但再怎么高效运转，也难以像曾经那样将所有人全盘接收。
因此，阿格莱雅最近在忙着规划另一套方案：如何让奥赫玛之外的城邦也拥有一定程度抵御黑潮的手段。
那些城邦虽然已经名义上依附奥赫玛，但毕竟不是圣城的直属领地。
它们分布在翁法罗斯各地，有些距离奥赫玛数千里之遥，一旦遭遇黑潮的主力侵袭，圣城的援军根本来不及赶到。
阿格莱雅为此事已经忙了几个月。
她委托爱丽丝设计了一套可以批量生产的护城机括，主要由工匠在奥赫玛制造核心部件，再运往各城邦组装，由派驻的黄金裔提供操作培训和技术支持。
同时，她正在协调从逐火军中抽调一部分黄金裔外派常驻——这需要平衡各城邦的需求，也需要安抚那些不愿意离开圣城的将士，更需要与树庭方面协调学者们轮流前往各地进行技术指导。
和树庭的沟通，是阿格莱雅最近的另一大压力源。
她每隔几天就会收到来自树庭的报告，有些是学术性的，有些是人事变动，有些是对奥赫玛政策的质疑，还有一些，光是看标题就让她想叹气。
比如上周的那份——洋洋洒洒写了四十多页，标题是《论奥赫玛城邦对树庭学术自主权的侵害及其历史溯源》，看起来像是学术论文，但字里行间全是对阿格莱雅某些政策的抱怨。
她花了半个晚上，好不容易从那些弯弯绕绕的长句和满篇的专业术语里挑出了几条实质性的诉求，然后揉着太阳穴，提笔写回信。
每一句话都要反复确认，不能让那些学者觉得她是在敷衍，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她是在服软。
这比在议事厅里跟将军们讨论布防要累得多。
毫无疑问，比起凯撒，阿格莱雅不够强硬，也因此许多人会希望从她手上讨到便宜。
但她做不到像凯撒陛下那样直接杀掉不服从管教的人，用来威慑其他不安分子。
也正因如此，阿格莱雅累过头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最近状态不太好。而最让爱丽丝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她变得过于敏感了。
敏感到甚至于朋友们的闲谈，在她看来也许都藏着什么重要的情报。
继续这样下去，阿格莱雅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只知道工作的机器，彻底失去生活本身的弹性。
那可不行。
她已经在一条狭窄的路上走了太久。凯撒离去后，她一次性接过了所有重担，一路咬牙扛到了今天。
但正因为她扛得太好了，所有人都忘了她也会累，包括她自己。
所以，一次彻彻底底的放松很必要。
而借着解决阿波罗尼的事情的时机来办这场宴会，可谓一举两得。
爱丽丝和塞涅卡、维吉尼娅三人此前已经碰过几次面，把大致的框架敲定了下来。
这次宴会，名义上是一场“奥赫玛全城感恩庆典”，名头是致敬所有为逐火之旅付出努力的将士、学者和公民。
听上去很官方，很宏大，也很有奥赫玛一贯的风格。
但实际上，根据爱丽丝和塞涅卡在私下商定的细节，这场宴会的核心，是让维吉尼娅和阿波罗尼再举办一次婚礼。
正巧，半个月后是他们结婚四百周年的纪念日。
四百年前那场婚礼，维吉尼娅至今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好，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
那时候黑潮的侵袭正值高峰，逐火军的数个哨站同时告急，阿波罗尼刚从外城调回，两人匆匆在城中一座小广场上交换了誓词。
在场的见证人只有寥寥几位同僚，婚礼结束后，阿波罗尼当晚便率队出发前往前线。
连蜜月都没有。
所以，这次便办得轰轰烈烈一些吧。
爱丽丝的计划是——把这场庆典的规模扩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让全城的人都参与进来，在庆典的高潮环节，让维吉尼娅和阿波罗尼“意外”地成为主角，然后在全城人的见证下，重新交换一次誓言。
阿波罗尼最近的状态，爱丽丝当然也看在眼里。
她注意到了他每天绕着全城晨跑的习惯，也注意到了他偶尔出现在议事厅时比平时更沉郁的表情。
她不用追问，也能猜到他的压力从何而来——那场战役的阴影从未真正消散。
他是一个善于扮演坚强的人，看上去可靠沉稳，但实际上极其容易钻进牛角尖。
解决阿波罗尼的问题，不能靠说教，也不能靠单纯的劝慰，他需要的是一个足够温暖的场合、足够多的善意，把他从自我惩罚的循环里拉出来。
而婚礼，恰好是那样一个场合。
当然，这场庆典还有最后一个目的，爱丽丝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她打算在婚礼结束后，顺带举办一场全城性质的相亲会。
奥赫玛最近太沉闷了，城里的氛围越来越严肃，所有人都在谈论黑潮、谈论资源调配、谈论城防部署。
要知道，奥赫玛已经近10年没有新婚人口了。
想想看，如果维吉尼娅和阿波罗尼能在全城人的见证下重新交换誓言，如果那天的街道上铺满彩带，如果市集里摆满了各色摊子，如果广场上有人演奏、有人跳舞、有人欢笑——那么或许，这座城邦可以找回一些久违的生气。
而阿格莱雅，也许能在那种氛围里，暂时放下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事务。
当然，要让这个计划成功，还需要做很多准备。爱丽丝已经开始和塞涅卡、维吉尼娅分工协作了。塞涅卡负责庆典当天的安保和场地布置，维吉尼娅负责联络那些需要被“引导”到指定位置的宾客。
爱丽丝自己呢，则负责确保整个计划能够瞒过阿格莱雅——这大概是最难的部分。
“总之，这场宴会。”，爱丽丝说，“你会喜欢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在那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庆典那天，不许工作。”爱丽丝的语气认真起来，“不许带传信石板，不许处理政务，不许用金线感知宾客名单然后挨个确认到场情况。你要像一个普通的奥赫玛公民那样，走进人群，吃吃喝喝，看热闹，随便你怎么玩——但就是不能工作。”
阿格莱雅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答应我。”爱丽丝打断她，“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阿格莱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
“……好吧，这次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