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这句话问好。这个问题看似是在问“为什么”，但实则却是在问，“真的单单就只是看她工具该换了？他们可是才刚刚到沧平州，这些东西要打造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完不成的。除非他……”
陆时沛没答这话，转过脸来开口问了一句，
“喜欢吗？“
此话一出，姝言栖愣住了。陆时沛这问得坦坦荡荡，像在问一纸公文写得妥不妥当。
倒是可惜了她预备好的一肚子挤兑，忽然就没处落了。
炉火把他半张脸映得明灭可见。
姝言栖垂眼看着那只木匣，看了半晌。
缓缓开口道，“金珠玉块，不认得冤骨。但它们却是认得。珠翠首饰美艳争放，争的是旁人的眼，于我……却是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分。
“这个，就很好。”
陆时沛这才开口，答她先前那一问。
“因为你需要。”
铺子里静了一瞬，只剩风箱一呼一嗒的声响。
姝言栖抿了抿唇，把指尖在木匣子上扣了口，摆出一副“勉强收下”的神气。
“……行吧。东西我收了，陆大人这份人情，我也记下了。”她板着脸道，“往后会勘堂上，我让它们替陆大人多看两副骨头多验出一分冤来，算还一分人情。“
“……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我先说好，旧的那套我可不扔。新的干活，旧的陪我。”
陆时沛看着她那副格外认真地神情，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随你。”
而老铁匠在旁边听了半日，到底是没忍不住，插嘴道，“姑娘好眼力。不瞒姑娘，这位客官为这套家伙，前后跑了三趟。第一趟量旧刀的尺寸，第二趟改针的长短，第三趟……”
“第三趟的……”陆时沛不动声色地截住，“就不必说了。“
老铁匠一愣，对上他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他轻咳了一声，闷头收拾其他的东西去了。
姝言栖抬眼看了陆时沛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的又目光落回了匣中下层的那七根银针上。
姝言栖抬手拈起最长的一根，就着铺外漏进来的天光细看。针尾穿线的地方，似乎刻着什么，蝇头大小，不凑近根本瞧不见。
她正要一根一根看过去，铺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我说了！我要赤金的！步摇上头的珠子要东珠的！我家姨娘戴出去，要是比不过张家的，我就让人砸了这间铺子！“
门帘被人一把撩开，一个锦衣纨绔摇着扇子酒气熏天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帮闲，他满堂扫了一眼，试图寻找些什么可回应他的只有，锄头、镰刀、砧台、炉火，见没寻到自己想寻到的东西，顿时换上了一副趾高气杨的样子，沉声道，“金珠铺呢？人说这条巷子里有金珠铺！”
老铁匠只得赔着笑脸应付着，“官爷找错地方了，巷口挂鎏金招牌的那家才是。我这儿，只打铁。”
铺子里那点安静，被这人一闹顿时碎得一干二净。
姝言栖低头看了一眼砧台上那只素面木匣，抬手把匣盖虚虚搭上，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啧——晦气！”纨绔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眼角余光却瞥见木匣里的刀针，又瞥见姝言栖，先是一呆，随即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哟！那里来的小娘子？
拿这些刀刀针针做什么？怪吓人的。来跟爷走，爷给你打金钗——”
那位纨绔一边说，一边把那只油腻的咸猪手伸了过来，五指箕张，直奔她的手腕。
姝言栖没躲。
她指间还拈着那根最长的新银针，闻言只懒懒抬眼，手腕一翻，针尖斜斜冲外，对准了那只凑上来的手。真逼得她出手，这针扎进腕上哪处筋络，能叫他半条胳膊都抬不起来，她闭嘴眼睛都知道。
而就在针尖离那只手腕，还差半寸的时候。
另一只手先到了。
陆时沛挡在了姝言栖的面前，左手探出，五指一合，死死地扣住那纨绔的腕子。
他轻轻一扭，顿时传来咔嚓一声，好似肩膀脱臼的声音。
纨绔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折扇应声落地，嘴里霎时间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砧台腿，冷汗混着酒意刷地糊了一脸。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但是那整条胳膊已经脱臼了。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软软任由陆时沛擒着。他的右手五指岔开，翘成个古怪的角度，无力他怎么用力，都再不听他使唤。
刚才的折扇落在地上，也没人去捡。
而纨绔身后两个帮闲也是傻眼了，他们哪见过这种场景。
以前狐假虎威惯了，结果没想到今天碰见硬茬了
也是直到那声惨叫结束。才猛地回神。
年长那个，一把撇了手里的酒壶，抢上前来，嘴里嚷着“哪来的野种敢伤我家公子”，拳头带着风直扑陆时沛面门。年轻那个也抽了腰间短棍，从侧面包抄，棍风呼呼，照陆时沛左肩便砸。
陆时沛见此只是偏头一让，短棍就擦着耳畔飞了过去，砸在砧台边上，火星四溅。
他顺势一扯纨绔那条断臂，纨绔吃痛，身子往前一扑，正好撞进年轻帮闲怀里，两人滚作一团，短棍脱手，“当啷”落地。
年长帮闲的拳头这时到了面门前，陆时沛左手松开纨绔，五指一翻，叼住他击来的腕子，顺着他的力道往斜里一带，脚下一勾——年长帮闲整个人飞出去，一头扎进墙角的废铁堆里，锈铁皮割了满脸血，半天没挣起来。
这一切只在两息之间。
而另一边，年轻帮闲刚从地上爬起来，扶起纨绔，对上陆时沛的目光，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满铺里安静了一瞬。只时不时传来火星的噼啪声，
陆时沛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随手拢进袖中，这才抬步走到那纨绔面前。纨绔跪在地上，抱着脱臼的右臂，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嚎都不敢嚎了。陆时沛此时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那人的眼神，就像在看堂上一具待验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