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把手拿开。”
过了一会，纨绔才缓缓从疼痛中回过神，他哆嗦着把左手从右臂上挪开。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你敢动小爷！你可知道小爷是谁——”
可话没说完。
陆时沛黑曜石般的瞳色瞬间从眼底染了上来，他左手捏住他的那只已经脱臼的腕子往外一拧一送，
“啊——！！”纨绔再次惨叫了起来。
左脚靴尖跟着抬起，不轻不重，正踹在他胯骨上。那名纨绔的整个身子顿时离了地，连惨叫都没喊来的及喊，就撞开门帘直挺挺地摔出门去，在巷子里滚了两滚，撞翻了铺门口堆着的半摞铁料，直到叮当乱响一片，才四仰八叉地停住。
满铺火星噼啪一声，周围又安静了下。
两名帮闲见自家公子倒飞了出去，吓的魂都没了，连忙爬起来，往门外跑去。
老铁匠看了看屋里的人，又抬眼往门外瞅了瞅，淡淡道了声，“好俊的脚法，和我年轻的时候有的一比。”
而他的徒弟则傻了，他来自己师傅这没有五年也有三年了。平时生意惨淡能见到一两个人就不错了，那会像今天这般。
姝言栖也有点傻眼了，一直以来，陆时沛给她的是整个人性子极淡，稳重，偶然有点不正经，有的时候还厚脸皮……有好的有不好的。
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暴戾的陆时沛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想到这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试探性的喊了一句，“陆时沛……？”
“没事。”陆时沛没回头看她，只是背对开口道。
……
门外，两个帮闲七手八脚把纨绔架起来。他半边身子摔得稀脏，头冠歪了，酒意……？那还有酒意，能捡回来一条命就不错了。他现在浑身已经快散架了又疼又怒。
他对着身边的两名帮闲吼道，“废物，两个人打不过一个人！”
说着自己挣脱了两名帮闲的的搀扶。试图自己走到陆时沛面前，可没走几步整个身子又，猛的栽到下去。他只好站在门口处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陆时沛怒吼道，
“反了！反了天了！你敢打小爷！爷的姨夫，就是本州知州！你等着——小爷这就让人封了你这破铺子，再把你们这对狗男女锁去州衙大牢，男的打断两条腿，女的……女的……”
“女的怎样？”一道刺骨的声音从铺里传出来。
陆时沛左手负到身后，右臂照旧笼在袖中，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说你姨夫是知州。”他的语气表面上平淡着，但谁也不知道他内心压着什么，“那倒是巧得很。你现在就去州衙，把你姨夫请来。就说在驿馆歇脚的陆时沛，请他来铁匠铺一趟，看他的内侄当街强抢民女。顺道，让他把今早对本官说过的话，当着你的面，再说一遍。”
纨绔张着嘴，一时没转过弯来。
而他身后那位年长帮闲却像当头挨了一棒。
这人常年跟着纨绔在州衙门口厮混，以往知州对此都是睁一只一闭一睁。
但今天却是不同，今早知州回衙后就对他的这位侄子大发雷霆，之后如何三令五申。
仔细叮嘱“这几日驿馆里那位在城中，谁敢在外生事，仔细自家的皮”，他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而今“陆时沛”三个字一入耳，他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起来，立刻扑上前一把捂住纨绔的嘴，膝盖一软，当街就跪了。
“陆……陆大人？”帮闲的声音有些劈叉，“敢问可是大理寺……的陆大人？”
“陆时沛”三个字，纨绔今早自然也从他的姨夫哪里听过。他还特意叮嘱自己不要招惹事端。
他当时怎么答应的？好像是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惹是生非。结果如今倒好直接撞枪口上了。
他脸上一寸寸地僵住了，疼也忘了，怒也忘了，腿肚子打着哆嗦，扑通一声，比帮闲跪得还快，趴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作响，“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瞎了眼！小的不知道是大人。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那名年轻些的帮闲可没听说过什么陆大人，但见自己主子都跪下来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跟着跪了下来。
“你方才说，女的怎样？“陆时沛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没！没有怎样！”纨绔魂飞魄散，抡起巴掌就疯狂地抽自己的嘴，一下比一下响，“是小的放屁！小的嘴脏！姑娘是天上的神仙，小的是泥里的王八——”
“滚。”
陆时沛没再看他。
“回去告诉你姨夫，”他淡淡道，“治家不严四个字，本官不与他计较。他若教不好内侄，京城有的是人替他教。”
两名帮闲顿时如释重负，连连架起纨绔，连折扇、头冠都顾不上捡，一溜烟逃得没了影。巷口那家金珠铺，到底没敢再进。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箱一呼一嗒的声响。
姝言栖把那根银针就着天光又看了一眼，才慢悠悠码回绒布，一根一根，码得齐整，她合上匣盖，抱进怀里。
“陆大人好威风。”她语气听不出褒贬，“一脚踹翻知州的内侄，比堂上拍惊堂木省事多了。”
“惊堂木拍不醒装醉的人。”陆时沛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随手拢进袖中。
“哦？”姝言栖抬眼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当大理寺的官，讲的是律令证据，三推六问。原来陆大人也有不翻律条、抬脚就踹的时候。”
“律令管讲理的人。”他神色不动，“他冲你伸手的时候，没打算讲理。”
姝言栖被这句堵了一息，忽又想起什么，目光落到他笼在袖中的右臂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左手扣的腕，左脚踹的人。“她声音平下来，带出几分验尸时的公事公办，“陆大人倒还记得自己伤在哪边。”
“记得。”
“记得就好。“她把木匣往怀里紧了紧，淡淡道，“再把伤口扯裂了，可没人给你缝第二回上回那几针，我是看在二十二命卷宗的面子上才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