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腿一软。瞬间浑身僵直。
下一瞬，男人低沉冷肃的嗓音再度响起，压得满院嘈杂尽数寂静
“谁也不许动尸首。“陆时沛的声音不重，“今夜这屋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他顿了顿，目光在姝言栖怀里那只刚从屋中取来的勘验箱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到她的身上只说了一个字。
“验。”
——
静室就设在西厢房。
闲杂人等也都清了出去，门口只留着两个随行护卫守着。驿丞点了四盏气死风灯，挑得满屋通明。州衙那老仵作被按在墙角坐着，脸上又惊又疑，嘴里不知道在嘟嘟囔囔着什么。
四个库丁缩在廊下，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姝言栖净了手，打开勘验箱。
新木匣就压在箱中最上头。她取出那七根新针，借着灯光，把最长的一根拈在指间。针尾那个蝇头小字，这一回看清了，是个“冤”字。
她目光微顿，没作声，把针捏好，俯身开工。
“死者陈德，四十三岁，官银解官……”纪文书在旁边摊开纸笔，在旁边边说边记录着，“……姑娘，你说，我记。”
“嗯。”姝言栖两指按上死者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瞳仁，“尸身尚温，未僵，死在一个时辰之内。”
她拿帕子垫着，撬开死者的嘴。
“牙关紧，舌有齿痕，口角白沫未干。”姝言栖拿帕子揩了揩死者唇角，摊开一看帕子上是半干的白沫，混着黄褐色呕渍，“是剧烈呕吐呛出来的沫，其中还混着药汁。”她嗅了嗅，“喉间还有酸苦气味，被压在了这药味的底下。不仔细嗅，嗅不出来。”
她目光在屋里一转。窗下那只痰盂洗刷得干干净净，青砖地上留着半干的水痕。她没作声，只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他……他夜里突然说心口疼，喝了安神药就睡下了！“廊下一个库丁抢着喊道，“是宿疾！陈头自己常说心口疼的！更是随身带着安神丸，每晚都吃！”
“宿疾？”姝言栖头也不抬，继续手中的动作，但是话却是转了过来，“安神药呢？”
驿卒把廊下小泥炉上的药碗端了来，上面还有没倒的药汤，和剩下的药渣，黑乎乎的。
她取了那根新银针，探进药碗，浸了三息，提出。
灯下，针尖针身，顿时一片乌黑。
屋里“嗡”地一声。
老仵作却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手段。陈解官睡前服的是安神药，而有些药里面是含有少量的硫，
而且陈解官这又是安神丸又是安神药的银针探进去，哪有不黑的？”
说着他扶着墙缓缓站起身，冲满屋人摊了摊手，“老夫在州衙吃了三十年仵作饭，没见过这样验毒的。
拿根针往药碗里一蘸就喊是毒，姑娘连这个都不懂，也敢拦着抬人？这仵作的饭碗，可不是这么端的！”
廊下几个库丁原本已吓得半死，听那位老仵作说得头头是道，脸上又活泛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陈头每晚都吃那朱砂丸……我就说陈头是……”
“安神丸？。”姝言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着像在当堂讲课，“在哪儿？”
那喊话的库丁一愣，连忙道，“在……在陈头随身的药囊里，一个青瓷小瓶——”
裴漱璋不等她吩咐，已快步过去，从死者行囊里翻出药囊，取了个青瓷小瓶来。姝言栖接过，倒出丸药，就着灯光看了一眼，又拈起瓶塞。
瓶塞下的封蜡，完好无损。
“封蜡没开。”她把瓶子搁在众人面前，声音不高，“他这段时间应该都是没有再吃的，至少今晚，他没吃过这瓶药。”
那库丁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连他每晚吃丸药都知道，”姝言栖看着他，淡淡道，“怎么不知道他今夜压根没开瓶？”
廊下一片死寂。那库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接不上。
“更何况——”姝言栖收回目光，重新拈起那根乌黑的银针，“我这针，探的是他没喝完的半碗药汤里。
他吃没吃丸药和这有什么关系？朱砂总不能从他肚子里飞回这碗里来。
还是说老仵作，连朱砂不入煎剂这档子事都不知道？”
老仵作顿时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他嘴硬道，“许是上面的粉沾在了上面。”
纪文书听到这，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那老仵作。“……真可怜。”
老仵作顿时举起手，指着他，“你……！你说什么！”
纪文书刚想回怼，就把姝言栖拦了下来
“既然老仵作，说是粉，和药里本就含有硫的药材。
呵呵……那是自然。银针发黑，许是丸粉，和药里本就有硫黄，做不得准。”姝言栖轻笑一声也懒的跟这傻子扯西皮，继续开口道，“所以还得进一步确认，来人取皂角水。”
裴漱璋一直站在门边给她递东西，手是虽然还有点哆嗦，但是听见“皂角水“三个字，他猛地回神，手脚并用地去翻勘验箱，把皂角，清水，细布一一取来，递到姝言栖手边。
她拿着细布就这皂角水，把那根针从头到尾擦了三遍。
乌黑，一丝不退。
“朱砂是汞硫相抱，其性沉，不与银气相搏，就算沾在针上，也只是朱红浮粉，皂角水一洗便褪。”她把针举到灯下，让满屋人都看清，“而今三洗，乌黑入骨，一丝不退，这就不是朱砂，而是是硫气蚀进了银理。是真毒。”
她把针举到灯下，让满屋人都看清清楚楚，“是砒霜，拌在了安神药里。”
老仵作刚准备坐下，听到这句话腾地一下又从墙角站了起来，脸色更白了，“这……！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姝言栖放下针，拉起死者的手。
死者十根手指，指甲盖底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在灯下发着乌光。
她又解开死者衣领，颈侧、胸口，隐隐有青黑的血丝浮着。
“砒霜入腹，走肠胃，攻心脉。“她一处一处指给众人看，“指甲青黑，血络泛乌，唇齿有药渍。他是被人哄着，自己把这碗药喝下去的。”
“那药材呢？！若是药材里面混喊硫的药材呢？！那银针也会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