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殓骨鸣规- 第232章 争执二-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32章 争执二
    见此姝言栖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将药碗里的药渣一勺一勺舀出,摊在白瓷盘里,一勺一勺地拔开给众人看。

    “酸枣仁,茯神,远志……”这些药都是安神汤再正常不过的东西。

    她拨得很慢,一味一味报过去,“驿馆安神汤的底子,没有朱砂,也没有一味含硫。“

    等拨到盘底的时候,银勺停了。

    瓷盘角落,混在药渣里,压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细末,颗粒比药粉粗,沉在最底下。

    她拈起一点,凑到灯下,又就着鼻端凑近轻轻地嗅了嗅。

    “方子里没有的东西,碗底却有。“姝言栖把指尖一点那撮灰白细末抬了起来,“灰白、沉底、无药香而带腥涩,入汤蚀针这便是砒霜粗末。”

    顿时满屋死寂,连那老仵作的脸是僵了又僵白了又白。

    “……不、不可能。”他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下去,“这……这怎么会……”

    “一切皆有可能,没什么不可能的。”

    姝言栖重新走回陈解官的尸体旁边,刚才说了,“这人的十指甲底发青,口唇泛青,是很明显的吐泻脱水之后气血不行、末梢郁住了。”

    “但还有其他的地方没说,这人的眼眶凹陷,面皮干紧,嘴唇起了干皮,是上吐下泻脱的水,舌尖齿痕,是腹痛如绞、痛到痉挛咬的,唇角、衣襟也全是呕渍——”

    她一处一处地指过去,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像是在对着念卷宗上面的一样,“砒霜入腹,走肠胃,上攻心脉,吐泻交作,折腾大半宿才断气。心口疼的宿疾,死得安静、面目如常,不会是这副模样。”

    她抬眼,目光在四个库丁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窗下那只刷得干净的痰盂。

    “另外还有一桩。一个吐泻成这样的人,屋里的痰盂本该满是秽物,如今却刷得干干净净,地上还有半干的水痕。“她一字一顿,“人刚死,谁替他刷的痰盂、擦的地?”

    四个库丁面面相觑,没人作声。

    姝言栖抬眼,目光在四个库丁脸上缓缓扫过。

    “安神药,是谁煎的?谁端来的?”

    又是满屋死寂。

    而此时此刻四人中的,一个瘦高库丁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了。

    “……是……是药房煎的……“驿丞结结巴巴说着,“我们驿馆的安神汤,向来都是药房一口大锅煎好……再分头配送”

    “统一起煎,为何只死了他一个?”

    “……这……这……”,驿丞想死的心都有了,他那知道怎么就死了一个,不过也得亏是死了一个,这要是在多死几个,又不正好赶在陆时沛留宿在这里的时候死。那他头顶的乌纱帽可别想要了,就算不追究,仕途也是到此为止了。

    姝言栖站起身,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的说着,“我要看药渣。今夜领过安神汤的,一房一碗,连汤带渣,统统端来。喝过的、没喝完的,一碗都不许少。”

    一旁的驿丞一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吩咐去了。

    不多时,两名驿卒便连碗带着几罐药罐子上来,这是药房处理的药渣。姝言栖走到几罐药罐边。

    开始翻找,结果发现跟那碗样里的药渣一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就是那碗药渣有砒霜残留,而这几罐药渣没有。

    她接着继续翻,等翻完药渣之后就是药,桌上一字排开七只药碗,每只药碗底都压着标明房号的红签。陈德那半碗残药、那只药碗,摆在最前面。

    姝言栖打开勘验箱,将剩的六根新针尽数取出,就着皂角水一一洗净,又以清水过了一遍。

    她拈起六根洗净的新针,每一碗药汤里都探入一根。

    此时此刻满院子人都屏住了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排药碗。

    片刻,她将六根针依次提出,顺着排在一只大白瓷盘里。

    六根银白如新,在气死风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唯独之前的一根探过陈德药碗的那根通体乌黑,像淬了一层墨似的。

    裴漱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姝言栖见此神色微动又拿细布蘸了皂角水,从第一根擦起。六根银针越擦越亮;擦到那根乌黑的,一下,两下,三下……乌黑一丝不退,那黑意反倒像从银质里头渗出来的。

    六白,一黑。

    七根针并排躺在白瓷盘里,触目惊心。

    “统一熬的安神汤里,没有这一味。而到了陈解官这里却有了。”

    她把瓷盘推到灯下,指尖一点那撮沉在盘底的灰白细末,脑子里疯狂的推算着,“砒霜粗末性沉,下进汤里,多沉罐底。若是煎药时就下了,滚上几滚,药性便匀;如今粗末完完整整沉在底,上层汤毒淡,越往下越浓。

    这说明毒,是等药煎好,分碗端走后才下的。

    在大锅里下药,满驿馆的人都得出事。下毒的人不敢这样做,因为这样做等于把事情闹大。

    毒只下在这一碗里,就说明下毒的人必须认得准这一碗是给谁的。”

    ……

    见思路都理清,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屋的人,“毒不在药房的大锅里。若是煎药时就下了毒,这七碗药,应该都该是黑的。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更不会是只有一具尸体应该是七具。

    所以这毒,是等汤煎好、分了碗之后,才单独下进这一碗的。“

    姝言栖转过身,目光扫过廊下的众人。

    “下毒的人,必须是要能认准了这一碗是给陈解官的。

    因为砒霜粗末性沉,沉在碗底。若是分碗时就下了、再上火滚一滚,而药汤经这么一翻,药性会便匀。整碗深浅一般。”

    她顿了顿,“而如今粗末完完整整沉在罐底,药汤上半碗是浅的。

    就说明毒是在配送的途中送的,因为毒,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溶解,而若下毒之人,要他死则必须亲自看着他把药喝完。

    因为若是陈解官只喝了半碗,那上层就会因为毒性浅,根本杀不死他,反而会让他察觉出药不对劲,所以要他死,就得亲自让他喝见底。”

    院里静了一瞬。

    驿丞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结巴,“回……回姑娘,各房的药,本都是药房驿卒送的……唯独陈解官这一碗,是……是这位差爷自己到药房提的。”

    他抬手,指向那瘦高库丁,手抖得厉害,“他说……他说押的是官银,陈头的药,他们自己人经手,不放心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