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天底下壓著的東西，到底是不一樣的。
當初還在縣城的時候，對著梅林後宅那口井的時候，她那時以為扳倒一個平津侯，天就該亮了。
而如今站在這座城下，她忽然覺得，那些在地里的骸骨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公道。
若是落進這座城里，或許小得像一粒投進海里的沙。
根本沒有人在乎。
“在想什麼？”陸時沛在旁邊見她想的出神，到底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聞言，姝言棲放下車簾的一角，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在想，這城真大。”
“城大。”陸時沛也掀起他那邊的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可埋的人，也多。”
見此，姝言棲沒再說別的，只是低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
車捱到離城門還有幾里距離，但官道上的車馬卻是越來越多了，一路上走走停停，一停就是半晌。
不遠處的崇文門外，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有南來的貨車在城門外頭卸貨，有北往的商隊趕著駱駝在官道上走著，有推著大車的武夫，還有進京述職的官員，來往的書生，走親戚的百姓，各色人等擠在一處，喧聲震天。
而與這喧騰不相稱的，是城門下的氣氛。
門洞兩側，比尋常多了一倍的兵丁。
那不是尋常城門校尉麾下那種懶洋洋的鋪兵，而是披甲執銳、腰懸鋼刀的禁軍，一個個面無表情，目光在入城的人流上緩緩掃過。
門洞前擺著幾張長案，有幾名書吏坐在案後記錄著，他們對每一輛車，每一個帶行李的外鄉人，都要進行盤問、登記、查驗路引勘合，如果發現稍有可疑，便會被拖到一旁細細搜檢。
後面的隊伍里突然有人小聲抱怨，“這都查了多少日了，還查？”
“噓，噤聲！”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不要命了？沒听說麼，京里出了欽案，九門都加了崗，凡是外鄉來的，都要仔仔細細詢問，而那些帶文書箱籠的，更是盤得最緊……”
這話聲音雖小，可坐在車內的姝言棲，卻是把這些話听了個一清二楚。
她微微掀起簾子的一角，冷眼旁觀著。
她看見一個推著獨輪車、像是走親戚的老漢，因為答不上來京中投靠何人，被兵丁一腳踹翻在地，車上的包袱散了，滾出幾個粗糧餅子。
她看見幾個穿著長衫臉色發白的書生，他們手里拿著路引，而路引上的籍貫則是書吏翻來覆去地看著。
她還看見，城門內側的空地上，有幾輛孤零零立著的囚車，木柵後頭的人披枷帶鎖，不知道關了多久，連頭都抬不起來，而路過的百姓卻好似早已習以為常，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除此之外那囚車旁邊的旗桿上，還懸著幾樣東西。
風一吹，瞬間就露出了原形，那是幾副朽了的枷鎖，和一串不知掛了多少時日、已經風干發黑的首級。
後車的裴漱璋也看見了，臉色一白，猛地放下了簾子。
“……紀大哥，”他聲音有些哆嗦，“那……那是……”
“噓。”紀文書臉上那點笑意早就沒了，他一把裴漱璋從簾子旁邊給拉了回來，壓著聲音說了一句，“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說完，他又往城門方向瞥了一眼，聲音更低了些，“這幾日，京里抓的人多了。有御史，有翰林，還有替人寫狀紙的秀才……罪名都一樣，妄議朝政，勾結外官。”
裴漱璋不懂這些，但還是問了一句，“那……那咱們的案子是……”
“咱們這案子，動了人家的命根子。”紀文書摸了摸懷里的文書箱，眼神有些發沉，“還記得我路上跟你說的話麼？進了這道門，眼楮多看，耳朵多听，嘴巴閉緊。”
“……嗯。”少年重重點頭，可手心還是不由地出了些許的汗。
另一邊，前車的車簾緩緩放下了。
姝言棲重新靠回軟墊，神色平靜，可心里的那根弦卻和陸時沛一樣，繃緊了。
她是驗尸的，之前在義莊見慣了生死，尋常人看一眼就做噩夢的東西，她眼楮都不會眨。可城門口那幾顆風干的首級那幾輛無人問津的囚車，卻比之前里她所見過的任何一具尸體都讓她有些不寒而立。
義莊里的死人，有的是冤死的，等著她替他們說話。有的是自食其果，有的是暴斃，反正各種死法的都有。
而這城門口的死人，雖然是被這堂堂帝都，煌煌王法，明正典刑了的。
可她看著那些人臉上的那股子死氣，看著，看著，竟不像是“罪有應得。”
這京里的裝的，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她不知道。但她有預感應該很快就會知道了。
——
不多時，車隊便排到了門前。
“停車——勘驗！”頓時，一個提著刀的城門校尉走了過來，他懶洋洋地一抬手。
車夫策馬上前，從懷中取出一物，亮了一亮。
那是一塊鎏金的牙牌，上頭刻著獬豸紋，垂著玄色的絲絛。
校尉的臉色驟然大變。
他先是死死盯著那塊牙牌，又踮起腳，又往車內望了一眼，突然風一吹車內的簾子被吹開了，正好把陸時沛那張冷臉給露了出來，那名校尉頓時後退了一步
再台頭看“車夫”那一身不怒自威的氣度，額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
“大、大理寺……？”他聲音有些結巴了，“是……是陸大人回京了？“
“少問。”車夫把收了回來令牌，語氣平淡著，“奉命辦差回京，奉的是哪門子的令，若要攔在這兒勘驗，你得自己去大理寺問。”
“不敢不敢！“校尉連退三步，差點一個沒站穩，撲通一聲跪下來。
“那還不讓開！”
那名校尉這才反應過來，立馬回身瘋了似的朝身後的人揮手，“快——！讓開！都讓開！把道清出來！”
一時間兵丁們一邊七手八腳地把堵在哪里的長案搬開，一邊驅散人群，在這擁擠的城門口硬生生地清出了一條道來。
馬車轔轔啟動，緩緩駛過那道幽深的城門洞。
就在馬車入城的一剎那，姝言棲掀著簾子，眼角的余光瞥見——
那校尉在車隊過門的時候，立刻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塞給了身旁一個兵丁，朝那兵丁急促地說了句什麼，抬手往城內某個方向一指。
那兵丁接過東西，撒腿就跑，很快消失在街巷深處。
姝言棲放下簾子。
“看見什麼了？“對面陸時沛見姝言棲一直往著簾子外，不知何時湊過來問了一句。
“這不，剛進城，”姝言棲看著他朝簾子外撇了撇頭，“給咱們開門的那位校尉，就派人往城里報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