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时沛神色没有半分意外，“我看见了。“
“不拦？”
“拦一个，有什么用。“他淡淡道，“九门十六个校尉，只要有关系，人人都会去报。我前脚进城，后脚满城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他掀帘望了一眼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脊，目光幽深。
“而且迟早都会知道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会。让他们知道。”
“我回京，本就没打算悄没声地回来。“
——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车辆这次缓缓进了崇文门，而这一脚就像是踩进了另一个天地。
城门内的肃杀被甩在了身后，长街两旁，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朱栏雕窗，酒旗招展。绸缎庄、茶肆、药铺、当铺、金银铺子，幌子从街头挂到巷尾。
当街的食摊支着大锅，热气蒸腾，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驼铃声，搅作一锅，扑面而来。
一头驮着货的骆驼慢悠悠地从车队旁走过，驼峰上坐着个深目高鼻的胡商，怀里抱着琵琶，竟还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懂的调子。
裴漱璋又掀开了帘子。
这一回，他连脖子都快探出去了。
“纪大哥，那是什么？“
“骆驼。”
“那个呢？那个冒热气的？“
“涮羊肉的锅子。“纪文书凑过来，一扫城门口的阴沉，仿佛又活了，顺着他指的方向一路指点，“瞧见那座朱楼没？那是东城最大的酒楼望月楼，一道蟹黄羹要二两银子。”
正说着，纪文书突然兴奋起来，“漱璋你瞧见没！那一家，酱羊肉！我说了一路的酱羊肉！天福斋的，一天就出两锅，去晚了连汤都不剩！”
“哎哎哎，酥酪！酥酪摊！你看酥酪摊——！”
“还有那个！糖葫芦！那山楂是糖壳冻过的，一咬嘎嘣脆！老甜了。等安顿下来，哥带你吃个遍！”
纪文书在一旁津津乐道给他介绍着。
听着裴漱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他那听过这些，在侯府的吃食都是准备好的，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厨房做就行。而这里虽然比不上侯府的吃食，但这里有侯府没有的东西。
人间烟火。
“还有，还有！”纪文书嘴没停，“再往前的那条街，就是是东市，待会儿咱们路过你就知道了，那儿比这还热闹十倍……哎哎，头收回来，小心碰着！”
闻言，裴漱璋这才把头收回来，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低头，下意识地又按了按心口。
那根素银簪还在。
他又想起姝言栖跟他说的那些话——读书，走路，娶妻，生子，做个寻常人。
寻常人。
原来寻常人眼里的京城，是这样的，“有骆驼，有酒楼，有热气腾腾的锅子，有满街活生生的，为着一日三餐奔忙的人。
而不是他从小长到大的那座侯府，朱门高墙，主子奴才，一屋子的规矩和死人。”
少年紧了紧衣角，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对自己说
娘看吧。
好好看看，我跟您一起看。这里到底是跟侯府不一样的。
而在此之前，前车内。
京城的青石板路，到底比官道平整，可马车走在上头，依旧是有一种绵长的，催人困倦的摇晃。
再加阴天和赶了一天的，困意更容易席卷全身。
这回饶是姝言栖底子好，也有些抗不住了，她强撑着看了一会儿街景，可车厢里暖，角落里那只小手炉温温地烘着，车轮晃啊晃的，像小时候义庄里那只老旧的摇篮，困意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她起初还端着，一手按着车壁，强打精神。
后来，头便一点一点的，像啄米似的，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陆时沛原本在看一份京里送来的、压在车座暗格里的密报。
他看着看着，察觉到对面没了动静。
抬眼。
姝言栖靠着车壁，睡着了。
她的头随着车子的行进，一点一点往冰冷坚硬的车壁上滑，眼看就要磕上去。
陆时沛伸手，跟最初的时候一样。
他没有出声唤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左臂横了过去，用小臂垫在了她的头与车壁之间，又腾出右手，将膝上那件玄色披风轻轻提起，抖开，搭在了她身上。
披风盖好，他这个姿势便有些别扭，左臂横在她头侧，动弹不得，右手收回时，那份密报已经没法再看。
他索性将密报搁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他就那样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的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枕在他的小臂上。
当初还在清水县客栈的时候，她晚上睡觉，平时不敢睡死，整天晚上提心吊胆的。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睡得很沉。最初在车内睡着的时候也是。像是在睡梦里终于卸下了防备。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能够令她心安。
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双总是冷静、总是洞察一切的眼睛阖着，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便显出几分与她年纪相称的近乎稚气的安静来。
陆时沛垂眸看着她。
车帘外，京城的喧嚣隔着厚厚的车篷传进来，变得很远，很模糊。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他怕惊醒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膝上摊开的那份京畿舆图，从她睡过去起，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一页都没有翻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
车队拐过一道弯，大约是碾过了一处减速的车辙石，车身轻轻一震。
姝言栖睫毛颤了颤，醒了。
她先是迷迷糊糊地觉得，脖子底下不像车壁那样硌得慌，反而软软的，稳稳的，带着一点温热，身上也暖得反常，像裹着一团炭火。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玄色的衣料。
和一条横在她颈侧、一动不动的，属于他的手臂。
姝言栖整个人僵住了。
记忆回笼，她居然又在马车上，在陆时沛面前，就这么睡着了，关键还枕着人家的胳膊睡了一路。
她飞快地坐直身子，试着跟之前一样平静下来。
但这回，她平静不下来了，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拢头发，脸颊却在无人看见的披风底下，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