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左臂，稍微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手腕。
又顺手将她滑落的披风往上提了提，“还有一段路。”
“我……我睡了多久？“姝言栖的声音突然有些结巴，不敢看他，之前她可从不会这样。
“没多久。”
他说得如无其事，好像是没察觉她现在的神情。
话音刚落，姝言栖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他膝上的那份密报上，那份密报此刻摊开着，停留的地方，恰好在她睡过去之前，陆时沛所看的那一页，密报的边角被她的披风压住了，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翻动过的痕迹。
姝言栖又不傻。怎么会不明白。
但也不敢提，只是沉默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其他的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大人的手……”
“无妨。”陆时沛已经重新拿起了密报，垂下眼，“麻一会儿就好。”
车厢里静了一瞬。
姝言栖伸手，想去把身上的披风取下来还他。手刚碰到领口，指尖却触到一样东西。
她微微一怔，摸出来一看，是她的那支木梅花簪。
想来是方才睡着，头靠着车壁，发髻蹭松了，簪子滑落下来，是他替她接住、又顺手搁在披风上的。
簪子是她的，木簪，素净，寻常得很。
可此刻被她自己的体温焐着，又像是还沾着一点旁人指尖的温度。
姝言栖捏着那支簪子，捏了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背过身去，就着车壁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铜镜，飞快地将散落的发髻重新绾好，把木簪插了回去。
绾发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想绾之前的发髻，将后颈遮得严严实实。又突然想到昨天晚上的决定。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改变了发型，绾成回了散落之前的发型。
等她转回身时，陆时沛依旧在看那份密报，目光落在纸上，自始至终，没有往她绾发的方向多看一眼。
就像在青枫驿那个夜里一样。
可没人知道，在她绾头发的时候，这人到底是装作不经意见往这边撇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但这一眼却是让他再次慌乱了起来。
之前在中秋节的时候，他只觉得很熟悉，现在再看，“……太像了……”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重新压了下去，“混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另一边，她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心里那点慌乱，不知怎的，又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车队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姝言栖便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她虽头一回来京城，但好在她之前提前在听纪文书说了不少。进京的官员，照例是住鸿胪寺下辖的会同馆，待入宫递了牌子，交割了公事，再各归各位。会同馆她方才进城时远远瞥过一眼，在城南，临着官道，最是气派热闹。
可眼下，车队却是过了东市，没有往南，反而折而向东，越走越偏。
两旁的喧闹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幽深的里坊。坊墙高大，坊门静立，墙内探出槐树、银杏的枝叶，偶有一两声犬吠、几声棋响，与方才的东市判若两个天地。
这里住的，显然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陆大人。”姝言栖终于忍不住，掀帘问，“会同馆，不在这个方向吧？”
“嗯。”陆时沛头也不抬，“不在。”
“那我们这是去哪儿？“
“回家。”
姝言栖一愣，“回家？……回谁的家？“
陆时沛这才从密报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居然有一丝“你到现在才问”的理所当然。
“我的。”
姝言栖：“……？”
就在姝言栖愣神之际，在此时此刻车恰好停了。
车夫“吁——”地一声勒住马，甩着车蹬子下来，麻利地放好了脚踏。
姝言栖掀着帘子，当场愣住了。
马车缓缓地停在一座宅第的门前。
那宅子并不张扬，门口没有金碧辉煌的匾额，也没有镇守的石狮子，只有一色磨砖对缝的青灰院墙，墙内栽着几竿青竹、一棵老槐，枝叶探出墙头，落了一地疏影。
门楣下挂着两盏素绢灯笼，灯面上不绣花鸟，只各写着一个端正的墨字。
陆府。
——
暮色虽然都已经近晚了，但那本该是热闹的街坊巷，此刻却都是静悄悄的。跟之前的见的场景完全是两个样子。有种京城往日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冷清的很。
“啧啧啧……还是那股味。”
后车的纪文书嘴碎着，人却已经熟门熟路地跳了下来，他一边回身去接裴漱璋，又一边压低着嗓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到了到了，来来来，下车，下车。”
裴漱璋刚从车上跳下来，瞬间被一股冷风席卷全身，“嘶——有点冷啊……”
纪文书则在旁边，耸了耸肩，“瞧见没，我跟你说的那座“庙”，就是这儿。别看冷清，里头好东西不少，大人那间书房，比大理寺的档房还齐整……”
裴漱璋仰着头，望着那两盏灯笼，又望了望幽深的院墙，大气都不敢出。
姝言栖坐在车里，没动。
而陆时却沛已经先下了车，他回过身，立在车旁，朝她伸出手。
金黄色的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他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带一名女子回自己府中，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一件公事。
“陆大人。”姝言栖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会同馆——？？”
“本京官员回京，自有府第可归，住什么会同馆。”
“那我们——？？”
“你，住我府里，后面纪文书会回大理寺叙职，裴漱璋连道一块。”他一句话就把她的刚想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姝言栖微微蹙眉，“我也是大理寺的官员，我可以回大理寺。”
陆时沛顿了顿，“大理寺没有女性居住的地方……因为都是男官员。而且你一个人住进去我不放心。”
姝言栖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依旧紧锁，“那我可以，住客栈。”
“京城这地方，你人生地不熟。你一个人住客栈我更不放心。而现在进了京，与地方上不同。”
陆时沛顿了顿继续说着，“在清水、在沧平，明刀明枪，你看得见。但进了这九门，刀光剑影都在暗处，那些表面笑着递茶的手，也许就是要你命的手。”
听到这，姝言栖也开始犹豫了起来，陆时沛这说的并无道理，“很多时候，明针暗箭都是的。她一个人居住在客栈到底是有风险的，若是换作平时也就算了，自己也是能够应付。
可现在不一样，京城里有多少人盯着这边的动静她不清楚，若是有人查她，也未必不能查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