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待吩咐完外头的事，他便转过身，朝疏影院的方向望了望。
——
另一边疏影院内，此时此刻姝言栖正立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块帕子，像是才净了手，恰好正好出来透气。
而另一边，福伯的脸上瞬间又堆回了那副慈和的笑，他端起廊下还温着的甜汤，笑呵呵往疏影院的放向走去，仿佛方才那个冷着脸发号施令的人，不是他。
没过多久两人在月洞门下打了个照面。
姝言栖的目光，在他右手上，飞快地落了一瞬。
这是福伯方才递茶，递果子，的那只手，那只右手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茧。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姝言栖看来却是不大一样。
这不是握笔的茧，也不是常年提灯笼磨出来的茧，那茧的位置，在指节的外侧，分布得很匀，是常年攥着什么硬物、反复发力，才磨得出来的。
她甚至还在福伯身上闻到一点淡的香气。
之前一开始进府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上到管家下到小厮，这整座府抵，似乎总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梅，又像冷檀。之前陆时沛的衣也上有类似的气味，这位老管家的身上，也有跟一脉相承似的。
可如今十一月末，疏影院以及陆时沛院内的的梅花也都还睡着。府内她之前大致逛过了，并未有连花草都未必有多少，更别说树了，那这股冷梅香到底是哪里来的？
但自己做为一个外人，到底是不好多问，曾经她私底下偷偷问过陆时沛，却被他含糊地给糊弄了过去，心想他大概也是不愿意，讲的。索性就不问了。
而如今福伯就在她面前，她若是此刻问的话兴许还能问出点什么，但姝言栖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到底什么也没问，只是开口问了一句，“福伯，怎么了？”
但其心里头却是，默默地把这事又添了一笔。
总有一天，她要让陆时沛亲口跟她说。
——
月洞门下，那碗甜汤还端在福伯手里，碗底被人垫了块干净细布，许是怕烫到某人的手。
他笑着把碗朝姝言栖那边递了递，“我特意让厨房熬了碗甜汤，正准备给姑娘送过来，又怕烫着姑娘所以在碗底垫了快细布。
姑娘趁热。红枣、桂圆，我只搁了半勺冰糖，也不知姑娘爱甜些淡些，所以老奴先按淡的熬了。”
姝言栖伸手去接。
碗是热的，热气一缕缕漫上来。她的目光在汤面上落了一瞬，又就着那缕热气，下意识地凑近闻了一下。
这验了十几年尸、辨过无数毒的手的潜意识倒是比脑子转的还快。
福伯瞧得一愣。
但也是这一愣，让他瞧明白了，这姑娘接过一碗递到手里的热汤，头一件事不是喝，是验，这得是多小心啊……这丫头肯定以前吃过不少苦。
他心里头顿时没头没尾地一酸，脸上的笑却半点没改，反倒往前凑了凑，一样一样报给她听，“姑娘放心！红枣是去核的，桂圆是今年的新货，糖是小厨房自个儿的，没旁人沾手——“
“……”姝言栖端着碗，难得地顿了一下，她自己也察觉到了那一下的不合时宜。
在义庄，在沧平州的驿馆，在无数个死人身边，她端碗之前先闻一闻，是活命的规矩，可这里不是义庄，递碗的是个怕烫着她手的老人。
“……习惯了。“她低声说了三个字，也不知是解释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该的，该的。“福伯的话语中听不出半点追究，只是一味地迭声点头，“姑娘是吃这碗饭的人，仔细点好。往后姑娘每一碗汤、每一盏茶，老奴都在灶前亲眼盯着，递到您手里之前，老奴先替您尝——”
姝言栖顿了顿，“……福伯，您不用这样……”
说完，她便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桂圆的甜裹着枣香，不腻，正好。
而福伯就站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像个等着先生夸的孩子，“甜不甜？”
“……甜。”
就这一个字，福伯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腰都直了直，连声道，“哎！甜就好，甜就好！锅里还温着，姑娘爱喝，老奴天天给您熬！”
说完，不得姝言栖会话，福伯转身就往小厨房的方向走，结果没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姝言栖一眼，“姑娘，碗搁着便是，回头老奴让婆子来收！外面风大，喝了汤早些进屋，别在风口里站着！”
“嗯……”
姝言栖端着那碗汤，在月洞门下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时间被人这么细心的照料倒是有些不习惯，更有些变扭。但尽管如此，心里头还是不自觉有一股暖意涌了上来。
与此同时失神间，碗中热气又袅袅地满上来，铺了她一脸，把她从思绪中给拉了回来。
她没有再去看第二眼，只是低头，一口一口，把汤喝了。
——
午时，姝言栖正在疏影院最僻静的一间厢房中擦试她的勘验工具。
屋内明角灯还没点，天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那一双手上。
与此同时福伯正端着拖盘，送茶进去，正好就在天光下看清了那双手。福伯脚步顿了顿。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姑娘家的手，也不算少。年轻姑娘的手，该是什么样，他心里有数，软软的，细细的，指节匀净，指甲修得齐齐整整，冬天揣着手炉，连一滴凉水都不沾。
可案上这双手——是什么呢？
那是一双年轻姑娘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手背上，更是几块初冬冻出来的红痕，还有一两处已经裂了的细小的口子。
一时间他又下意识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自己的手是什么样子的？那是一双老管家的手：粗，皴，掌心一层老茧，指节粗大，是握了半辈子“扫帚”，提了半辈子“灯笼”是干了半辈子“粗活”磨出来的。
可眼前那双手不一样，居然比他这双老管家的手，看着还要硬，还要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