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这双手，是五十年熬出来的。但这五十多年，他认了
而她呢？她才十九。
那双手若是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之中，该是什么光景呢？
大约是十指纤纤如削葱，指甲染着凤仙花的汁液，指节柔软得仿佛一折就要断。
手背上不见一丝纹路，就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冬日里捧着手炉，连风都舍不得叫它吹着。
而那样的手，最多也就握过毛笔，翻过书页，绣花时拈一根针，还会被针尖扎出一点血珠来，娇滴滴地喊疼。
可眼前这双手，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经叫日子磨出了一层粗粝的壳。
她许是握过殓骨小刀的，刀刃贴着皮肉游走，分寸之间，是死不瞑目的冤屈，也是活人要的公道，
她许是拧过衣裳的，冬日井水冷得像针扎，一块一块搓过去，手背皲裂了也得咬牙洗完。那一层薄茧，是留给她的。
她许是翻检过腐烂的尸骨的，指尖探进发黑的伤口里，一寸一寸地摸过碎裂的骨茬，皂角水洗了三遍，那股死人味还是渗进掌纹里，经久不散。
而那一层薄茧亦或许是常年捏着银针，握着醋壶，在粗麻尸布上磨出来的。
官家小姐的手，是养在锦缎盒子里的白玉兰，碰不得，磕不得。而她这双手，是长在石缝里的草，风来了折一折，雨过了又立起来。
骨节里嵌着泥土气，掌纹里藏着过日子咬碎牙也要嚼下去的倔强。
同样是年轻姑娘的手，一个被岁月捧着，一个被岁月磨着。一个被胭脂水粉养着，一个被尸臭石灰腌着。
而若仔细看，更会发现这双粗糙的手在拿针的时候，小指依旧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那是管家小姐学绣花时很容易就会落下的习惯。
那时候人们常说，姑娘家拿针，小指要翘得好看。可如今针换成了针，绣花换成了死人尸首，但唯一没变的偏偏是那根翘起的小指，此刻还留着几分女儿家的痕迹。
但这双手却是验过二十二具沉冤的骨头。却是为冤者鸣冤，为死者讨过公道。
福伯望着，喉头一时发紧。而此时此刻若是不知情的旁人看了大抵要叹一声可惜，说好好一双小姐的手，怎就糟蹋成了这般模样。
但他却是没作声，只是放下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一退，他没回前头。
他先去了小厨房，叮嘱老周，打今儿起，疏影院要的净手水，一律温着，不许再打凉水过去，像什么验工具、净手，凉水最是伤皴口。
又回自己房里，翻出一个小手炉。那是他前几日特意去铺子里挑的，黄铜新打的，表面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来，一点磕碰都没有。他拿软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之后他在里面添上新炭，拿棉套裹好，亲自送到疏影院，递到了姝言栖手边，只说“夜里看文书，手冷。”
末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瓷盒。
盒子里是半盒蛤蜊油，几文钱一盒的粗东西，他自己冬天皴了手才舍得用。他打开看了看，又合上，揣进怀里，往疏影院走了两趟，到底没敢拿出来。
姑娘那双手，是金贵的。这种东西拿出来，唐突。
他把那半盒蛤蜊油，又揣回了怀里。
酉时陆时沛从大理寺回府。
他刚进书房，福伯便立马端着热茶走了进去，怀里那盒蛤蜊油还揣着。他本想趁这工夫，先回姑娘那双手的事，再大着胆子，求大人开一回库房，而库房里那盒玉螺膏，他可是惦记了一下午。
但话还没说出口，陆时沛却是先开口了
“小厨房的姜汤，“他边解着外袍，边说着，“续上。”
福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句话就来了
“最近天冷，库房里，“陆时沛顿了顿，“那两盒玉螺冻疮膏，也一并找出来。送往疏影院。”
福伯又是一愣。
那盒膏，他记得。南边进贡的，统共就两盒，玉一样的螺壳盛着，治冻疮最是灵验，金贵得很。
他虽然也有这个想法不过，他自己都不确定主子会不会同意，去年冬天，主子自己手背裂得冒血丝，他当时苦口婆心地想着怎么劝着抹一点，可主子怎么说来着……？
“大男人，没那么娇气。”
而如今，天冷他却是头一回想起来开库房了取膏了。但却不是给自己用的，而是个姑娘用的。
“是。“福伯躬身应了，面上半点不显露，心里却是欣喜若狂，他赶忙说着，“老奴这就取。”
结果走到门口的时候，福伯又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自家主子，到底是忍不住开口，“主子，那玉螺膏……去年您自己手背裂得冒血丝，老奴要给您开，您说什么来着？“
“大男人，没那么娇气。”陆时沛眼皮没抬。
“那姑娘就娇气啦？”
陆时沛顿了顿搁笔，看他一眼。
福伯则假装没看见，立刻闭嘴，取膏去了。
——
不多时，膏送到疏影院，福伯一边笑着，一边把膏药往姝言栖手里塞，“府里常备的药膏，姑娘别嫌弃。北风干，姑娘那双手金贵，仔细裂了。”
姝言栖低头只看了一眼那玉螺壳，便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府里常备”的东西，这东西她在平津侯府魏氏的屋里，她见过同款的一盒。
但那一盒却是被人用过的，而从外表可以看出来，用的人很小心翼翼一点都不舍得浪费，而连这种人家都不舍得用的，那就表面这药膏绝对不是什么常备之物，更不是人人用得上的。
她抬眼，看了看福伯那张滴水，刚想不漏的笑脸，到底没戳破，只道了谢，收下了。
待福伯走后，她看着那盒玉螺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罢了，又欠他一个人情。”
她净了手，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药膏涂抹在自己的手上。药香很淡，凉丝丝的，裂口的刺痛很快就压下去了。
——
但这日傍晚，陆时沛除了从大理寺回来的同时，还带了一样东西。
一面铜牌，巴掌大小，上头铸着大理寺的印信，穿了绦子。
“大理寺的殓房，京城官办的义庄，“陆时沛把铜牌递给她，开口说着，“单凭这面牌，就可出入无阻。而京里新到的尸格，未结的案子，你更是随时可调阅。”
姝言栖接过来，指尖在铜牌冰凉的纹路上面摩挲了一下。铜是新的，边角还没磨圆，绦子倒是旧绦子，像是从他自己哪件旧物上解下来的。
“你是吃这碗饭的。“他立在她身侧半步，语气平平的，“回京这些日子，你别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