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姝言栖难得被地噎了一下脸瞬间拉了下来。她捏着那面铜牌，换了一副咬牙的语气“大人放心，我明日就没拿去当酒钱喝。”
当人却是已经早就跑远了
屋内姝言栖缓缓低头，把两面铜牌从袖中重新拿出来摊在掌心。
两面铜牌，一新一旧，都铸着大理寺的印。
她指腹不自觉地在“大理寺“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
待陆时沛走出院门，外面天色快已经近黑了，而与此同时疏影院的灯，亮了。
一盏，两盏，正房、厢房、廊下，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映着那一院的竹影、那一株老梅，把这座锁了二十年的冷清院子，照得有了活气。
地龙烧得正旺，窗纸上蒙着一层融融的暖意。
陆时沛刚准备继续往外走，却不自觉地转过身，独自站在听竹院的院门外。
他就站在那片竹影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纸上，隐约映出一个女子的剪影，正俯身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安安静静。
二十年了。
这座府里，这座院子里，头一回亮起这样一盏灯。
他七岁那年，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亮着灯的夜里走的，一走就是十七年。从那以后，陆府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最后只剩他书房里那一盏，孤零零地亮着，照着满屋子的卷宗和王法，一年又一年。
他以为以后也就这样了，这灯不会再亮了。
如今却是再次亮了起来
……
陆时沛在院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在一旁边等侯的福伯以为自家主子，不是这不是刚出来吗？怎么感觉还要在进去一遍？
大门他最终只是抬手，将被夜风吹起的披风系紧了些，深深地看了那扇窗一眼，转身。
“福伯。”
“老奴在。”
“疏影院里，夜里留两个人婆子听差，手脚轻些，更别在她跟前乱晃。
另外去小五那边喊她调几名暗花过来，留在府中充当府里的丫鬟即可。调派到她院子外围附近就可以，不用调到她院子里。”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声音已经恢复了白日里的冷静利落，“小厨房的灶留着，她验尸的人，作息没准头，夜里饿了，随时有热的。”
“嗳。”
“还有，“他脚步不停，“去一趟大理寺把纪文书叫来。“
福伯一愣，“这都快掌灯了，主子还要……？
“去大理寺。”
陆时沛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院门走去，待他走出听竹院的院门，玄色的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里，声音才远远地传了过来。
“后日卯时早朝——”
——
待天彻底擦黑时，采买的小厮从外头回来，在廊下截住了刚从大理寺回来的福伯，他压着嗓子回话着。
“伯爷，那个挑担的，跟丢了。”
福伯此刻正指挥人往疏影院送热水，闻言，脚步没停只问了一句，“怎么丢的？“
“出了茶馆，他挑着担子往南，过了两条街，一进东市边上的巷子，人就没了。“小厮咽了口唾沫，“那巷子四通八达，小的不好在继续深跟。”
“东市？又是东市？”
福伯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半晌，他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今晚的话，烂在肚子里。”
“是。”
他立在廊下，往东市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手里拿着一盏刚点没多久的灯笼，此刻一阵冷风袭来，吹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也吹的人胆寒。但他却好像浑然不在意般就立于廊桥之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入夜时分，府里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福伯照例在府里走了一圈。
先到疏影院，炭盆烧得正旺，明角灯温润，窗纸上投着姑娘伏案的影子，他没出声，只把檐下那盏防风灯拨亮了些。
再到书房，灯也亮着，大人批公文的影子映在窗上，左手搁着，右臂的袖管端着。他只在窗外默默地看了一眼，边径直走了。
最后是外院。门闩、角门、马棚、厨房，一处一处看过，两个小厮被他打发去睡了。
等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已是亥时。
小屋里只点着一盏灯。他挽起袖子，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灯火摇曳，顿时就照见他左手腕的内侧那里好像有一枚小小的烙痕，而若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是一朵五瓣梅花，瓣是瓣，蕊是蕊，在灯下一闪而过。
他放下袖子，端起茶，望着窗外的那棵老梨树的方向，那眼里的神色，深不见底。
亥末时刻，福伯屋里的灯灭了。但是他却是没有歇着，身上披件灰褂子就走出门，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小厨房的灶火还没熄。老周此时此刻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舌舔着砂锅，锅里是给姑娘炖的莲子羹，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福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门口，就着火光看他撇浮沫。
“怎么？伯爷今而个倒是有心情往我这跑了？”老周看着福伯语气姑作调侃道。
“去去去，炖你的汤去。”福伯嘴上虽然没留情。但是面上却是开心着，“今儿个姑娘可说了甜，往后时不时就熬点甜汤往疏影院那送过去。”
“是是是，伯爷。也就您天天操心这些事情了。”老周虽然嘴上说着，但实际上自己心里也开心着。
“……那丫头也是苦了她了。”
闻言，老周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一些。当初在得知自己家主子带了个姑娘回家，自己心里还以为是个管家小姐。心里也是跟着众人开心，但当他从福伯口中得知那名姑娘居然是位仵作。
脸上的开心顿时被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心酸。“寻常人要碰，仵作这一行，都得克服世人的偏见。更别说还是一位姑娘家的。一但碰了这一行，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完了。”
想到这，小厨房渐渐地安静下来，只剩火柴发出的噼啪声。
老周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忽然想起什么，又好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又换上了一副乐呵呵的表情，“白天忙得没顾上问，主子当年刚置这宅子，还是没成家的半大小子，头一桩事，怎么就在主院栽棵梅、疏影院也栽棵？”
福伯边看着火，边缓缓开口道，“我当初也问过主子。我说，空院子栽树做什么。他说，随手。”
“随手？”
“嗯。”福伯笑了一声，“一棵随手栽的树，他浇了六年水。年年修枝松土，雪压重了，还得报衣上去抖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