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握着那面牌，仿佛还没反应过来，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把那面铜牌在指间翻了个面，仔细看了一遍。
“大理寺的印信，是真的？”
“本官还能拿块假牌哄你？”
“那到不至于，我只是在想，”她抬眼看着陆时沛，“这牌，认牌，还是认人？”
陆时沛好似没听懂般。“什么意思？”
姝言栖没立刻应声。只是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块大理寺殓骨吏的身份牌，和这面铜牌并在掌心。
入籍的手续，当时她还在青溪县时，陆时沛一并补齐的，正经殓骨吏的牌，她一直贴身收着。
她把这两块牌子递到他面前对比。
陆时沛脑子里还想着她要干嘛，就听见姝言栖开口了
“这不是殓骨吏的牌。”
“嗯？有什么问题吗？”
“殓骨吏的牌，进得了殓房，进不了官办义庄，调不了未结的案子。”她指尖在新牌上一划，“这面牌，是勘核的权限，寻常仵作，可没有。”
“你需要。”
“我需要。”她没否认，抬眼，可大人想清楚，这是个什么口子。”
陆时沛没接话。
“我一个刚入籍的连大理寺的门都没进过的人，”她把两块牌在掌心一叠，“没叙职，没点卯，满寺上下，没人见过我这张脸。到时候我拿着这面牌去义庄，人家头一句不问我查什么，到是先问我一句，你谁？”
“而且我一个根本没在三法司露过面的殓骨吏，拿着这么一块牌子就可畅通无阻……”她指尖在铜牌上轻轻一叩，还想继续说下去。
却被陆时沛打断了，“牌上有印信。”
“印信是真的。这一点没有错。
但还是那句话，大人信不信，我头一回去，他们能把我当成假传令牌的，先扣下再说。”
“你可以先去大理寺点卯。”
“点卯是后话。”她看着他，“我想问的是，这面牌给了我，就是给一名“贱籍”仵作开了先例。
此事若是传出去，到时候别人参大人一本，私授权柄、安插私人，大人拿什么回？”
陆时沛看着她。
“拿案子回。”他淡淡道。
她微微一怔。
陆时沛抬眼看着她，继续说道，“你只管验。验出一桩，是一桩，验准一桩，这面牌就多一分分量。验到他们无话可说——这先例，就成了定例。”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人的意图。
裴延庆一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从昨天到现在这人到现在还没透出个声响来。
今天又给她递来一块牌，说可以自由出入大理寺的殓房和官家的义庄。
她开始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结果被他这么一说，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这牌子一来说明了裴延庆的案子可能比较麻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二来……则是这人是给她出的道题。一块牌子把她推到了满京城的尸格面前。
验得出，验的住，她就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在这京城的质疑声里站稳脚根。
验不出，不说她自己在大理寺站不稳脚根，还会因为这枚铜牌的缘故，连带着他给一起拖下水。
他把自己的官声，押在了她的手上。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道。“……陆大人倒是会做买卖。”
“自然本官向来不会吃亏。”
闻言姝言栖却这人给逗笑了，明明这人每次都是吃亏的，结果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向来不吃亏。
陆时沛抬眼看着她，虽然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笑了，但见到她笑，心也不自觉的放松了下来。
而姝言栖也回看着他，眼神没有半点躲闪。
“所以这面牌，”他缓缓道，“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当然要。”
她答得干脆，又立马把铜牌往袖里一收，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白给的，不要白不要。”
“……”
“那便说好了。”姝言栖见他这副表情又轻笑了一声，肚子里的坏水又咕噜咕噜地往上冒，她顿了顿继续开口道，“大人给我这面牌，往后的事，就得先分清楚。”
“分清楚？”
“当然得分清楚，验尸，是我的事。”说着，她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着，“而且我验的骨，不会错。”
“嗯。”
“但是吧，我这脾气——”她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说着但嘴角已经有些微不看察地弯了一点，“进了义庄或者是殓房、翻了未结的案子，动了人家的脸面，得罪人，也是在所难免的”
陆时沛看着她。
“所以呢。验尸，我管。”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又朝他这边，轻轻一点，“至于得罪的人归大人管。”
陆时沛：“……”
“我只管闯。”她眉眼不动，语气平得像在立一条再公道不过的规矩，“等万一哪天闯祸，一不小心闯了个大窟窿，到时候这天塌下来，谁要拿我问罪，还得先从大人身上踏过去才行。”
陆时沛算是听明白了这面牌递出去，她接过去的不是题。而是一道令，一道放手去查的令。这人倒是第一次主动拿他当挡箭牌。
而他被姝言栖理直气壮地架到了这个位置上，一时间心里半点不愉快的心情都没有，而是有一丝开心？
他努力压了压嘴角，装模作样地咳了俩声，
“算盘打得倒精。”
半晌，他又作势冷哼了一声。好像此刻才能表现他的生气
姝言栖见他那副表情，以为自己成功得逞了，心里也多了一丝爽快，“彼此彼此，毕竟是跟大人学的。”
屋内案件了一瞬
好了好一会，陆时沛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去。
“往后在这京里，“陆时沛的声音缓缓落下来，“你验你的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他事情不用你管。”
说完，他的脸色又恢复了之前的那副冷脸表情，转身往院外走去。仿佛刚才只是交代了一桩寻常公务。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但声音却是淡淡地飘了回来，“到了大理寺，先点卯。还有……牌子不许拿去当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