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你来了，白七。”
听到动静的紫云真人从入定中醒了过来，一开口便咳出了几缕血丝。
声音沙哑而虚弱，如同一柄锈蚀的旧剑被硬生生从鞘中拔出，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干涩。
面色蜡黄中透着一层灰败，嘴唇干裂发紫，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眼窝深陷，整个人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可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种解脱般的神色。
“你知道我会来？还特意在这里等我？”
白七的双眉紧蹙，握着墨渊古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本以为找到紫云真人时会有一场战斗，可眼前这个重伤垂死的中年道人，与他预想中的仇人形象截然不同。
另外，如果紫云真人早已知道自己要来，不应该提前逃离这里吗？
为何还要留下等他？
“咳！咳！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紫云真人摇了摇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的血丝越咳越多。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然后继续开口。
“但我的确想在离世前，见你一面。”
白七盯着紫云真人的脸，想从那张蜡黄灰败的面容上找出一丝虚伪的痕迹。
可白七什么都没找到。
紫云真人的眼神中只有一种疲倦到了极点的释然，如同一头跋涉了万里的老兽，终于看到了旅途的终点。
“呵呵。”
白七冷笑一声。
“怎么？师叔这是自觉命数将至，想要找我这个后辈忏悔一番自己的罪行？”
紫云真人没有反驳白七。
他靠在石壁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风箱般的粗粝声响。
他望着白七，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缓缓开口道。
“咳！咳！命数吗？的确，当年从我选择叛出真武道院，加入逆仙会的‘使徒计划’之时，命数便已定了。”
“如今‘使徒计划’被弃，我又不愿加入‘熔炉计划’，最终便落得如此下场。”
紫云真人又咳了两声，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道袍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他望着白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自嘲。
“我果然还是不如青玄师兄，他虽然没有像师尊那般踏入化神之境，但却教出了你这么个好徒弟，将来化神有望，化神有望啊。”
白七没有打断紫云真人，而是默默聆听着。
因为紫云真人的话中包含了很多他所不知道的信息。
使徒计划，熔炉计划。
白七猜测前者对应的应该是逆仙会那些拥有剑尊剑意的使徒，后者对应的则是之前遍布各州的血肉熔炉。
可紫云真人口中的“使徒计划被弃”又是什么意思？
他因为不愿加入“熔炉计划”而落得如此下场，这个“下场”又是谁造成的？
是逆仙会自己人动的手，还是另有隐情？
白七将那些疑问压在心底，没有急着开口。
他看得出来，紫云真人已经命不久矣。
一个将死之人，如果愿意说些什么，那便让他说完。
“咳！咳！”
紫云真人又咳了两声，忽然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落在了白七身上。
“白七师侄，你的真武剑脉应当已经大成了吧？对于自身化神之路，有何想法？”
闻言，白七眉头微皱。
他不明白紫云真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他并不打算跟这个叛徒讨论自己的修炼之道。
“这就不劳师叔操心了，青玄子师尊早已为我指明方向。”白七冷冷的说道。
然而，紫云真人并不在意白七那带着刺的回答。
他靠在石壁上，目光越过白七，望向洞顶那片凹凸不平的岩面，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
继而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师尊曾言，化神期的核心归根到底只有一点。”
“那便是感悟天地大道法则。”
“元婴圆满修士只要将一门天地大道法则入门，便可冲击化神之境。”
“化神修士将一门天地大道法则领悟圆满，便可冲击大乘之境。”
紫云真人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言语却是极为清晰。
听的白七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内容白七也曾听自家青玄子师尊说起过，虽然青玄子讲得没有这么直白，但核心意思是一样的。
可紫云真人接下来要说的话，显然才是重点。
只见停顿了一下的紫云真人又开口了。
“但灭魔大阵封锁之下，天地被封。”
“大乘不得入九州，九州化神亦不可晋升大乘。”
紫云真人的声音幽幽响起，抛出了一个隐秘。
白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此前并不知道这一点。
青玄子师尊从未跟他提过，化神之后的路竟然被灭魔大阵堵死了。
白七只知道灭魔大阵是用来阻挡域外天魔入侵九州的，可从未想过这道阵法竟然还有另一面。
它不仅挡住了天外的域外天魔，也封住了九州修士向上的道路！
“因此，九州修士向外感悟天地大道法则的化神之路，已然是一条断头路。”
紫云真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沉沉的叹息。
“我师尊，你祖师当年便是被困于此。”
白七的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各种念头。
灭魔大阵是剑尊布置下的，是为了保护九州不受域外天魔侵扰。
可这道阵法在保护九州的同时，也断绝了九州修士晋升大乘的可能。
这究竟是剑尊有意为之，还是无奈之举？
如果是无奈之举，那剑尊当年布阵时是否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后来，在与偶然降临九州的域外天魔大战中，师尊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化神道路。”
紫云真人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也越来越急切，像是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将那些秘密倾囊相授。
“域外天魔不以九州天地大道法则为根基，而是凭借自身在体内开辟出一条独立于天地大道法则之外的大道法则。”
“师尊将其命名为辟道之法。”
辟道之法。
白七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在体内开辟出一条独立于天地大道法则之外的大道法则，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九州修士修炼，向来都是以感悟天地法则为正途。
无论是剑道、丹道、阵道还是其他任何一条大道，都是从天地间去感悟、去模仿、去融合。
可辟道之法却完全不同。
辟道之法不是在天地间寻找法则，而是在自身内部创造法则。
“但当时的师尊已然是化神之境，不可能再转头重修。”
紫云真人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师尊只能将此猜想搁置，然后去往天外寻求其他突破大乘的机缘，最终陨落天外。”
白七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接触过的天霜剑仙和大荒龙主的事迹。
两人也全都是在化神圆满之后无法突破至大乘期，才最终选择了前往天外。
天霜剑仙不知道下场如何，但大荒龙主似乎已经被域外天魔控制或者感染，成为了对方的一员。
“命数？！难道这都是命数？！”
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的紫云真人忽然激动了起来。
他猛地扯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撕扯着，口中不停地重复着“命数”二字。
他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了，那张蜡黄灰败的脸上扭曲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神色，眼中的浑浊被一种灼热的光芒所取代，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太久，终于发了疯的野兽。
白七没有去管紫云真人。
他此刻还沉浸在紫云真人方才抛出的那些惊人消息中。
灭魔大阵有问题。
这一点白七其实早就有过模糊的猜测。
但白七没想到灭魔大阵的问题这么大，它就像一个牢笼，即保护了九州，却也禁锢了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