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寒暄，也沒有什麼交接儀式。
鄭雄帶著人走得很快，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沈華軍臨走前，深深地看了一眼路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原本喧囂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路導和坐在角落里一直沒敢說話的采購部部長江監制。
江監制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發稀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此刻正捧著個保溫杯，一臉茫然地看著路導。
“那什麼……路總？”江監制試探著叫了一聲。
路導猛地回過神來，轉頭看向江監制。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烈，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會議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線。
會議室里空蕩蕩的，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嗡嗡聲。
沒有歡呼，沒有掌聲，沒有前呼後擁的團隊。
只有一個被硬趕鴨子上架的導演，和一個不知所措的采購部長。
這就是權力嗎？
路導感覺到的不是權力的快感，而是一種巨大的、空虛的荒誕感。
他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被人推了一把，掉下去是萬丈深淵，爬上來是絕壁千仞。
他甚至不知道該先邁哪條腿。
“江……江部長。”路導張了張嘴，聲音發干，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掏煙，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抽煙。
兩人就這麼面面相覷地站著，中間隔著一張巨大的、空曠的橢圓會議桌。
陽光照在路導臉上，讓他覺得有些眩暈。
“咱們……是不是得先開個會？”路導問了一句廢話，眼神里透著股無助。
江監制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手里空蕩蕩的筆記本，又看了看路導，苦笑了一聲︰“路總，咱倆……這算是高層會議嗎？”
路導被這一問給噎住了。
是啊，高層？
這會議室里統共就倆人，這算哪門子高層？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掌心一片冰涼。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立感，像潮水一樣漫過頭頂，讓他幾乎窒息。
而在會議室門外，走廊的盡頭。
楊蜜正靠在牆邊，看著林一凡剛剛關上的那扇門。
“你這是在玩火。”她低聲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林一凡，這一把要是輸了，不僅摩的單車完了，連嘉行都要被拖下水。你給路導的不僅是機會，還是毒藥。”
林一凡背對著她，並沒有回頭。
他看著窗外，樓下的街道上車水馬龍，行色匆匆的人群像螞蟻一樣渺小。
“毒藥？”林一凡輕笑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狂妄，“楊蜜，這世上的良藥，哪有不苦的？”
他轉過身，眼神灼熱得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那里面跳動著某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三個月。”
林一凡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虛虛一抓，仿佛握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目光直直地刺向楊蜜。
“給我三個月，我讓你看看，他是怎麼把這一局翻過來的。”
楊蜜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林一凡已經邁步向電梯走去，背影決絕，像是奔赴一場沒有退路的戰役。
“去準備合同吧，楊老板。”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他的聲音隔絕在狹小的空間里，只留下一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
“這場賭局，現在才剛開始。”
“三個月，二十倍。”
電梯門剛剛合攏，林一凡的聲音就緊接著響了起來，不高不低，卻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進了楊蜜的耳朵里。
楊蜜停下腳步，轉過身，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走廊盡頭的燈光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那雙眸子里透出來的篤定，讓人分不清是狂妄還是自信。
“林一凡，你是不是剛才在會議室里缺氧了？”楊蜜雙手抱胸，高跟鞋在地板上輕輕點著，發出噠噠的脆響，“摩的單車現在是個什麼爛攤子你心里沒數？那是連王軍看了都搖頭的無底洞。三個月二十倍？你不如直接去搶銀行。”
林一凡沒惱，反而笑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了一個有些曖昧的臨界點。
楊蜜下意識地想後退，卻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眼神里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勁頭。
“搶銀行哪有搶市場來得快。”林一凡低頭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楊老板，咱們來打個賭。如果路導能在三個月內把摩的單車盤活，並且達到我預期的回報率，你輸我什麼？”
楊蜜嗤笑一聲，剛想開口嘲諷，卻對上了林一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楮。
那里面有光，像是獵手看到了獵物，又像是賭徒看到了底牌。
不知怎麼的，她心里那根弦突然被撥動了一下。
“行啊。”楊蜜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挑釁，“要是你贏了，別說二十倍，就是兩倍，我也答應你一個條件。不限金額，不限事項。”
她頓了頓，眼神流轉，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但你要是輸了，以後嘉行的投資決策，你都得听我的，不許再搞這種心跳加速的‘驚喜’。”
“成交。”
林一凡答應得太快，快得讓楊蜜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什麼圈套。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林一凡突然湊近，溫熱的呼吸灑在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撩撥︰“不過楊老板，既然是不限事項……那我要是贏了，能不能提點……私人要求？”
楊蜜的耳根瞬間燙了一下。
她猛地推開林一凡，臉頰上染了一層薄紅，那雙平日里殺伐果斷的眼楮里，此刻竟有些慌亂。
“想得美！”她咬了咬牙，轉身就走，只是那腳步稍微快了些，像是在掩飾什麼，“能不能贏還是兩說呢，林總，牛皮吹大了，小心閃了舌頭！”
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林一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站在原地，眼里的笑意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三個月。
對于別人來說，或許只是三個季節的輪轉。
但對于路朝陽來說，這是生死時速。
接下來的七天，嘉行娛樂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沒有人知道那天會議室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摩的單車易主了，新任cEo是一個從來沒听說過名字的導演。
流言蜚語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在公司里亂飛。
有人說林一凡瘋了，有人說這是資本的一種洗錢手段，還有人說嘉行這是準備自暴自棄了。
這七天里，路導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沒有會議，沒有通告，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
楊蜜雖然嘴上說著不管，但每天早上一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去打听路導的動向。
得到的回復永遠是三個字︰還在閉關。
直到第七天的傍晚。
夕陽的余暉把嘉行大樓的玻璃幕牆染成了血紅色，像是一場無聲的燃燒。
會議室里，空氣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楊蜜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她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頻率越來越快，顯露出主人內心的焦躁。
林一凡坐在她對面，手里轉著一支鋼筆，神情自得得像是在等一場好戲開演。
“叮——”
電梯門開了。
一陣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路導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七天不見，他像是變了一個人。
原本那個唯唯諾諾、眼神躲閃的中年男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胡茬凌亂、眼窩深陷，但眼神卻亮得嚇人的“瘋子”。
他身上那件不知道穿了多久的夾克皺皺巴巴的，袖口上還沾著幾處油漬，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子熬了幾個通宵後的疲憊味道。
但他走起路來，卻像是踩著風火輪。
“林總，楊總。”
路導走到桌前，把懷里抱著的那個厚厚的文件夾往桌上一扔。
“砰”的一聲悶響。
像是扔下了一顆炸彈。
“這是你要的東西。”
路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子，但語氣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
楊蜜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她抬頭看向路導，還沒來得及開口，目光就被那個文件夾吸引了。
那是摩的單車的高層管理名單。
她伸手翻開第一頁。
姓名︰陳光恆。
職位︰運營總監。
原職位︰燈光師。
楊蜜的眉頭皺了一下。
也許是巧合？
她繼續往下翻。
姓名︰李娜。
職位︰市場部經理。
原職位︰場務道具。
姓名︰葛軍。
職位︰後勤保障部部長。
原職位︰大巴司機。
楊蜜的手指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