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地往後翻了幾頁，越翻，手抖得越厲害。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原職位。
燈光師、場務、道具、司機、群演領隊……
這哪里是什麼高管名單，這分明就是一張《寶貝兒》劇組的通訊錄！
除了名字不一樣，這上面的職位簡直是在開玩笑！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楊蜜覺得自己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荒謬到極點的感覺沖上腦門。
她抬起頭，死死盯著路導，像是要確認這個男人是不是被外星人奪舍了，或者是這幾天熬夜把腦子熬壞了。
“路朝陽，”楊蜜的聲音在顫抖，那是被氣得，“這就是你七天七夜搞出來的東西？摩的單車的管理層？一群搬道具的？開大巴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名單往桌上一摔，啪的一聲，紙張飛散開來。
“你是想告訴我，我們要靠這幫人去跟寰宇集團搶市場？去搞共享經濟？路導，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還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路導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絲毫愧疚，甚至連一絲解釋的意思都沒有。
他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任由楊蜜的怒火在他身上宣泄。
“操！”
楊蜜終于忍不住了，那句粗口脫口而出。
這兩個字撕裂了會議室表面維持的平靜，也把她心里的挫敗感和荒謬感砸了個粉碎。
她曾經以為林一凡找路導是因為他有才華，有潛力，哪怕是把飛機坦克開不好，至少是個能人。
可現在看來，這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讓一群拍電影的去管公司，這跟讓廚子去造原子彈有什麼區別？
她轉頭看向林一凡，眼神里滿是質問︰“這就是你說的‘匪氣’？這就是你說的‘能翻盤’？林一凡，你確定這不是在帶我進溝里？”
林一凡沒有理會楊蜜的咆哮。
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那份名單上，眼神沉靜如深潭，沒有半點波瀾。
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捻起其中一張紙，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陳光恆，入行十二年，跟過三個劇組，最擅長統籌現場調度，能在兩分鐘內把兩百人的群演隊伍安排得井井有條。”
林一凡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了楊蜜的耳朵里。
“李娜，場務出身，最擅長省錢，經她手的道具，沒有一個是買貴的，而且從不延誤工期。”
“葛軍，大巴司機，但他能在劇組那個復雜的人際關系網里混得如魚得水，全劇組沒一個不說他好的。”
林一凡放下紙，抬起頭，目光越過楊蜜憤怒的臉，直視她驚疑不定的雙眼。
“楊蜜，你真的以為，做生意靠的是那些穿著西裝、滿嘴英文單詞的精英？”
楊蜜一愣，到了嘴邊的反駁硬生生卡住了。
林一凡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路導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摩的單車現在是什麼情況？沒錢，沒人，沒信譽。那些所謂的精英，那些大公司的高管，他們看得上嗎？他們只會想著怎麼給自己謀利，怎麼在這個爛攤子里最後撈一筆走人。”
“但這幫人不一樣。”
林一凡的手指在名單上點了點，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敲在楊蜜的心上。
“他們是被這個圈子拋棄的人，是所謂的‘底層’。路朝陽給不了他們高薪，但他給了他們一樣最要命的東西——機會。”
“這幫人，為了報恩，能拼命。為了翻身，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干。”
“你要的運營，要的執行力，要的不要命的狠勁，就在這群‘烏合之眾’身上。”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楊蜜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她看著林一凡那雙篤定的眼楮，又看了看旁邊一臉頹廢卻眼神堅定的路導，心里那股荒謬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雜的震撼。
難道……真的是她錯了？
她一直以來都用所謂的“專業”去衡量人才，卻忘了，在這個殘酷的商業戰場上，有時候，最原始的野性和忠誠，比任何學歷證書都更有殺傷力。
路導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精光。
“楊總，林總。”
他向前邁了一步，那股子頹廢的氣息散去了一些，顯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鋒利。
“我知道這名單看起來像個笑話。”
“但七天前，林總跟我說，讓我把命賣給摩的單車。”
“我路朝陽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這世上沒有廢人，只有廢掉的位置。”
“這幫兄弟，跟著我拍片子，被人呼來喝去，被人看不起。現在我把他們拉出來，給他們一個翻身的機會，他們能給我把命豁出去。”
路導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在吼。
“我就賭這一把！要是他們干不好，不用楊總你開口，我自己卷鋪蓋滾蛋，這輩子再也不踫生意！”
這番話，擲地有聲。
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楊蜜心里最後一道防線。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狂妄自信，一個頹廢卻堅韌。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瘋狂和賭性，讓她感到窒息，卻又莫名地讓她感到一陣心悸。
她忽然想起林一凡在電梯里說的那句話。
“這場賭局，現在才剛開始。”
原來，這根本不是什麼過家家的任命，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拿人命去填的豪賭。
楊蜜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睜開時，眼里的怒火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她伸出手，把桌上散落的名單一張張撿起來，整理好，重重地拍在自己面前。
“行。”
她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眼神凌厲如刀。
“路朝陽，我就陪你瘋這一回。”
“但這名單上的人，要是有一個掉鏈子，我唯你是問。”
路導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放心，楊總。”
他從懷里掏出一支煙，想點，又想起這是會議室，訕訕地放了回去。
“既然名單定了，那咱們就別浪費時間了。”
林一凡突然開口，打破了這有些沉重的氛圍。
他看了一眼手表，眼神變得幽深。
“今晚就把人給我叫齊。”
“有些規矩，得趁早立。”
路導的話音還沒完全落地，會議室的大門就被推開了。
並沒有想象中的“眾神歸位”，只進來一個人。
但這一個人，卻讓林一凡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凝滯。
來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頭發亂得像個雞窩，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有些磨損的公文包，那姿勢就像是在攥著自己的身家性命，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被生活反復碾壓後的窘迫和焦躁。
“林總，楊總，這是我大學同學，梁濤。”
路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像是急于展示自己的價值，又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突破口，“思凱網絡的創始人，也是……米仙游的前股東。”
前股東。
這三個字被咬得很重，帶著一股子物是人非的酸澀。
梁濤顯得有些局促，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鏡，目光閃爍著，根本不敢和林一凡對視。
他就像是那種典型的不善言辭的技術宅，被扔進這個充滿銅臭味的資本獵場里，顯得格格不入。
“林……林總，楊總。”
梁濤咽了口唾沫，喉嚨發出一聲干澀的響動。
他有些顫抖地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有些皺巴的資料，雙手遞了過來，“這是……這是我們米仙游的項目書。我知道摩的單車現在剛起步，可能……可能不太看得上這種小項目，但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楊蜜已經皺起了眉頭。
她掃了一眼那疊資料，根本沒伸手接，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路導，”楊蜜的聲音有些冷，帶著商人的本能警惕，“我們現在是摩的單車，是要搞共享經濟，搞物聯網，搞大數據。你拉一個做游戲的過來，是想讓我們把單車做成貪吃蛇嗎？”
這話有點損，但很直白。
路導的臉色僵了一下，剛想開口解釋，林一凡卻突然伸出手，接過了那疊資料。
“梁總是吧。”
林一凡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但這緊繃，被他用手指翻動紙張的動作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梁濤一愣，連忙點頭︰“是，是，我姓梁。”
林一凡沒有理會他的話，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疊資料的封面上。
那里印著幾個不起眼的黑體字︰米仙游項目企劃書。
而在那一行字的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幾乎要被忽略的備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