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天后。
佴海东边那片三百二十亩地的承包合同终于签下来了。
时间,三十年。
李承风和玉龙市的杜老板亲自出马。
云海峰、段铁生、花豹也在,雷大勇和陆小波旁观。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佴东镇的小饭馆里跟对方代表吃了顿饭,下午就把字签了。
合同,正是清禾说的那些内容。
租金,谈到一亩一百二十五。
头三年一次性付清,往后一年一付。
每五年涨幅不超过百分之八。
续租优先权、地上附着物、违约金等等,一条不落,全写进合同里。
此刻。
下午四点,大里市公证处。
最后一份文件盖上了鲜红的印章。
段铁生走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公证书,翻来翻去地看了好几遍。
上面的字他大半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通顺了,可那些个数字他看得真真切切。
320亩,30年,一亩125块。
他把公证书递给身边的云海峰,声线有些颤抖地道:
“老云,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三十年吧!我怎么感觉像做梦。”
云海峰也感觉像做梦,他虽然已经看过了,可还是接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同样看得很仔细,目光就落在那时间上。
“是三十年。从今天开始,也就是1994年的2月23号到2024年2月22号。”
他的声音也还是颤抖的。
段铁生好半天都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好半天都没动。
二月底的风,不冷不热,带着春天特有的泥土气息。
他用力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想到了去年冬天,他还开着拖拉机到处找货拉,一天挣个十来块,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媳妇给他留的饭经常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开拖拉机,拉货,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
他大哥段建平是副局长,每次见面都要说他几句。
“你就不能找个正经事干?二十六七的人了,两个崽的爹,整天开个破拖拉机到处窜,丢不丢人?”
他不吭声,不是不想反驳,是没底气。
他确实没什么本事,初中都没毕业,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来事,除了开拖拉机就是干力气活。
他大哥说得对,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反正日子是自己过,媳妇也不嫌弃他,还愿意跟他吃苦,给他生了两个娃,把这个家照看得很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手里攥着的这份合同和公证书,三百多亩的地,三十年租期,涉及的钱几十万。
他段铁生的名字,白纸黑字写在上面,作为基地负责人签的字。
不是给别人签,是给自己公司签。
他不是临时工,是正儿八经的基地负责人,是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
他工资高,比他哥高了将近两倍。
往后,他只要干得好,不但能干三十年,每年都会有分红。
而且加工厂马上就要动工建设了,他媳妇也是工厂的核心人。
他们家,这是双职工。
金饭碗。
此刻,他低下头,又一次看了眼公证书上自己的名字。
“段铁生”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签完了。
“铁生,在想什么?”云海峰在旁边叫他。
他缓缓回过神来,憨厚地笑了一下,道:“我在想,阿昱要是知道李老板和杜老板带着咱们把地签下来了,会不会很高兴?”
云海峰也笑了:“肯定高兴。他走的时候就说了,地的事不急,要选好的!现在的这块地,各方面都好,他回来后肯定满意。”
“老云,你说,阿昱他为啥对咱们这么好?”
段铁生说:“他认识的人那么多,有能耐的更多,却偏偏把基地的事交给我,把会计...哦,财务,把财务的事交给你。”
“你以前好歹在单位待过,端过铁饭碗,可我...我就是开拖拉机的,啥也不懂。”
云海峰听到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阿昱是看人,你不看你会什么!看你是什么人。”
“你段铁生实在、肯干,不偷奸耍滑,这就够了。”
“何况,阿昱是个记恩的人。”
段铁生没说话,年前冬天他救阿昱,也是碰巧遇到,而且他只是背了昏迷中的阿昱一段路。
他从来没想过要阿昱的任何回报,更没想过后来会遇到阿昱。
年前去蔚山县收猪拱菌,阿昱把那么多钱交给他,那是多么的信任。
阿昱让他多跑几个村子,多收点货,他在蔚山县天不亮就出门跑山,天黑才回到落脚地,每车货都仔细检查,并且交代他们那帮人,不好的坚决不收。
这些,不是他多能干,是他觉得,阿昱把那么大的事交给他,他不能办砸了。
后来阿昱知道了,他们拉货回到旧供销社的时候,阿昱什么都没说,拍拍他的肩膀,那一刻他觉得值,可谁知道阿昱还给他包了大红包。
还给他媳妇安排去做加工组组长。
每每想起这些,他就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积了不少福德,这辈子才会遇到阿昱这样的人。
而对云海峰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呢。
去年冬天,阿昱背着妹妹溪儿来城里租房的时候,穿得破破烂烂的。
有时候,在深夜里他还跟媳妇说这事,当时要是跟其他人一样没把房租给阿昱,跟阿昱结下善缘,后来把房卖给阿昱,他们家能有现在这么有牌面吗!
他云海峰从丢掉铁饭碗之后经历过什么,他太有感触了。
那种人情冷暖,有时候很扎心。
而且,巷子里会干活的人不在少数,一抓一大把。
就说算账吧,他云海峰是最好的,可陆小波他们也不差,凭什么把财务的位置给他?
要说管基地,雷大勇他们跟段铁生也不相上下,为什么给段铁生?
这些,都只是因为他和段铁生在阿昱最难的时候,搭了把手。
而他们搭的这把手,再正常不过,从未想过要回报,却得到最好的金饭碗。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阿昱了,只能把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