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萧姑娘,柳素秋对她的评价极高,甚至是惧怕她。
老康虽然还没见过那姑娘,可他听了之后也震惊。
还有,子公司买的那三百二十亩地的合同,上面的内容,他让人研究过。
就连春城资历最老的律所,不但挑不出任何毛病漏洞,还说没见过这么面面俱到的。
不仅如此,人家还拿来当范文。
此外,萧姑娘的车技,老康听了也自叹不如。
这种种的一切,无一不在说明,那也是个非常厉害的姑娘。
或许,人家跟阿昱就是一个层面的。
只是,带着有枪的保镖,开着百万巨资的豪车,来自京都,保镖手中有红本本,这些,能简单吗?
越想,老康越觉得自己这个活了四五十岁的人,见识太过浅薄。
柳素秋在电话中说得对,他们这些人只能在这边有牌面,够不着萧姑娘的层面。
可现在他看见黎昱超乎想象的异状,又觉得他们就是一对年轻得不像话的小情侣。
不同层面的人,看见的都会不同。
过道上,前面坑洼比较大。
老康放慢了一点车速,抬手轻轻拍了拍黎昱的背。
“阿昱,别着急,晚上走得慢,要开差不多十个小时,但明早八九点是能到的。”
黎昱脑海中全是一个名字。
清禾。
萧清禾。
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道:“走慢点,视线不好,会车的时候别往边上靠太多,当心掉边沟。”
这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
“放心!你睡一觉。”老康关心地道。
黎昱摇头:“不困,也睡不着!”
后座上的康月华见黎昱说话了,她直起身子,双手抓在驾驶座后面的拉手上,探过头来。
“小昱哥,那个萧姑娘...是不是你对象?”
黎昱侧脸看了她一眼,挤出一个笑容,没回答。
康月华又说:“我猜一定是,不然不会大晚上的赶回去!我阿爸说你这人做事从不着急,今天终于见你急一回了。”
“月华,少说两句。”老康从后视镜瞪了她一眼。
她嘻嘻一笑,缩回后座,但嘴没停:“小昱哥,别着急,已经在路上了,天亮就见到嫂子了。”
“未来这半年我都在大里实习,等到了大里,我安顿下来,我请你和嫂子吃饭。”
“但是你现在要养好精神,见到嫂子的时候不能一脸憔悴啊。”
“我也要见见她,能让小昱哥这么惦记的,一定是最好的姑娘。”
两个小时后。
他们翻过了连绵山势,进入一座县城。
老康加满油,黎昱趁他不注意把钱付了,换来老康一通抱怨。
重新上了路,驶离加油站,老康才摸出烟点上。
深夜的夜空灌进车里,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
老康吐了口烟雾,这才问:
“跟萧姑娘分开多久了?”
黎昱望着前方的路,道:“记不清了!很久了!”
不是记不清,是没法说。
时空魂穿这种事,说出来没人信。
别人只会觉得你疯了。
老康伸手出去弹了弹烟灰,看了副驾驶的黎昱一眼,说:
“这一路上你魂不守舍的,我看着也难受!阿昱,不管分开多久,这不是马上就要见着了吗,静下心来,她在家里等你呢。”
“嗯。”
“那你们...”
老康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没问。
黎昱抬手摸了摸胸口上的吊坠,“芥子石”的温度比之前灼热了一些。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和清禾,不是青梅竹马。”
“不是青梅竹马?那...”
“她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
老康手握方向盘的手抖动了几下,满脸惊色。
他侧脸看了黎昱一眼,又目视前方,心里有些澎湃。
关于青梅竹马和未婚妻之间的差异,他再清楚不过了。
就连后座上的康月华也是瞪大了眼睛,她刚想开口,她阿爸就已经问了。
“你们...什么时候订的婚?我从未听老李提过。”
黎昱没回答,他只是靠在椅背上。
良久,语气低落地说:
“刻在骨髓里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是我们分开的那天。”
“命运的魔掌生生将我们分开,她就在我面前,我哭不出什么声音了,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
“我听到她在喊我,声音都哑了,可残酷的现实还是降临。”
“最终,我走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我想过就带着妹妹溪儿过,将丫头抚养成人,看着她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然后我把公司给她,八成的股权转给丫头。”
“我自己...就这样吧!一个人,挺好,带着钱到处走到处看,把余下钱捐给更需要的人!”
“几十年我闭眼后,骨灰一撒,回归大自然。”
“后来有了她的消息,我感觉生活没那么昏暗,我还是有希望的,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所以我要找,无论花多长时间多少精力,无论付出什么,我都要找到她。”
这些话,藏在了黎昱心中太久。
老康只听得懂字面意思,听不懂文字背后隐藏的凄凉故事。
但他一边开车一边静静地听着,惊讶黎昱跟那萧姑娘竟然有这种往事。
他们才多大啊!
现在的这些孩子...
不过只要这小子能说出来,就好,可别憋在心里给憋坏了。
可这小子的话,跨度太大,老康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后座上的康月华也没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黎昱顿了顿,轻叹一声,又道: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人一辈子就那么几个阶段。”
“小的时候靠父母养,可我是孤儿,我不知道父爱和母爱是什么样的!我也没有依靠。”
“成年后,为生活奔波,娶妻生子,生活重心转移。为妻子,为儿女,为了这个家。”
“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他们把日子过好一点。”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安无事。”
“争取做到缸里有米、地里有菜、桌上有肉、兜里有票子,媳妇和儿女不冷不饿。”
“等孩子们长大了!不管是膝下尽孝还是外出求学,等他们成家时,只盼...”
“儿媳和姑爷能做个‘人’,别做畜生;不求他们对公婆和老丈人好,只盼他们能守好自己的小家。”
“儿孙自有儿孙福,那时候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别指手画脚的遭人嫌,儿子儿媳能放心让老头子带着孙子孙女们玩就已经很不错了。”
“等动不了的那天,看见儿孙满堂,儿女的家庭夫妻和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事。”
“这辈子,就值了。”
“而我们做男人的,从结婚生子的那一天开始,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我们自己。”
“女人受了委屈可以哭、可以找人倾诉,而我们男人,咬牙挺着,很多时候还受人曲解;媳妇指责,儿女抱怨。”
“可闭眼的时刻,守在床边的,还是他们。”
“这一生,我们男人,真的很难,但痛苦并快乐着。”
声落,黎昱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没再说半句了。
但他的这些话,几乎一句一个场景,两句一个时代。
最后的几句,道尽了多少男人的辛酸和无奈,活生生的不同家庭的真实写真。
后座上的康月华听得目瞪口呆。
开车的老康,听得眼眶早已红润。
他鼻息一阵酸楚。
因为黎昱的话照亮了他,他就是黎昱口中的那种男人。
他奔波、他艰辛,不就是为了儿女吗。
他的生活他自己清楚,他也能描述,却做不到像黎昱这样几句话就概括完。
能说出这些话的人,没有几十年的磨难和生活中的饱经风霜,是感悟不到的。
阿昱这小子,见鬼了,他真的二十岁不到?
老李说的没错,这小子就是个怪胎。
老康胡乱抹了把眼角,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黎昱肩膀,道:
“你小子,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体会,几句话就道尽我们男人几十年的辛酸和经历,你还痛苦并快乐着。”
老康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一圈,视线更模糊了。
后座上的康月华早已目瞪口呆。
若不是亲耳听见,她绝不会相信这些话出自一个比她小三岁的人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