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六点半,东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启明星一闪一闪的。
国道上,车子还在颠簸。
副驾上的黎昱一直都没睡着,他的心早就飞到大里,但时不时地跟老康聊着,怕他打瞌睡。
老康已经打了多个哈欠,但车开得很稳。
可开得再稳,夜里视线不好,高处的雾又大,还是小心为好。
只是从春城到大里,这94年还没有高速,弯弯绕绕的,近四百公里。
白天十个小时就到,但夜里,十一个小时都到不了。
途中他们下车歇了两次,吹吹风,再继续前行。
不多久,看见天际有了一丝亮色,越是往前,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越是一点一点变淡,变成灰蒙蒙的晨雾,再变成青灰色的天光。
黎昱心里更加急切。
他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清禾在等他。
老康开了一夜的车,眼眶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很好。
他看了眼后视镜,姑娘月华已经睡着了。
瞥了眼副驾座的黎昱,见他嘴角有些干裂,一直盯着前方,神色愈发着急,把途中买的水递过去。
“喝口水,别着急!”
“嗯,开慢点。”
黎昱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大口,又拧紧放回去。
然后点燃一根烟给老康。
老康接过,夹在指间猛吸一口,舒服地吐出烟雾,道:
“我们早已经进入大里地界,翻过前面这一片群峰,就是大里市区了,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就进城。”
黎昱点头,“翻过前面这片峰群,过去就开始下坡,地势就平了!但这个时候开车,是最疲惫的,把你那边的玻璃放下来一点,风进来,就不那么困。”
“你小子,挺有经验的啊。”
老康滑下一点车窗,凉风进来,他身子抖了一下。
这个时间,气温估计只有八九度。
但却是清爽了不少,灌进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味。
这一路而来,虽然夜间开车很疲累,但老康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痛快,以及对人生的一些感受和对未来的憧憬。
阿昱这小子,说的那些话,你若细细品来,堪称人生哲理,经典。
也是这一夜的相处,老康发现他和老李之前还是小瞧这个小兄弟了。
原以为这小子已经很厉害了,什么都会,可人家的眼界和格局...
老康敢说,这小子对生活中很多事的见解,不知道将他们这些活了四五十年的人甩出几条街。
特别是那些男人的无奈、男人的艰辛,把老康弄得眼泪汪汪。
这说出去谁信?
八点的时候,天已然大亮。
老康开着猎豹稳稳行驶在平整的国道上。
翻过山之后,这边的地势平坦。
两边的田野看得清清楚楚,麦苗长得清幽,很多的油菜地里,已经开花了。
路上的农用车开始多了起来,早起的农民赶着牛往地里去。
这个位置,距离大里南郊已经不足五公里。
越是靠近,黎昱的心就越不平静,心跳得也快。
而当他们靠近大里市时,城南往东一公里的岔路口,这一片到处都是施工盖楼,忙得热火朝天。
加油站旁边宽敞的空地上,李承风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
天刚有点亮色的时候他就来的,穿着一件皮衣,在他那辆桑塔纳车头前面,脚下的烟头已经十几个了,但眼睛一直盯着公路的尽头。
柳素秋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手肘上还搭着一件外套,时不时的踮起脚尖张望。
“老李,你坐在石头上等吧,都站一个多小时了。”
柳素秋拉了拉他袖子。
他摆摆手,没动:“坐不住!咱们这几个过命的老兄弟,老康是跟我最铁的一个;老杜也是过命的,老董也不差。”
“现在,多了一个阿昱。”
“这小子跟我们认识的时间虽然短,年龄也小,但我和老康都认他这个兄弟,老杜他们也服。”
“你说他们两个这半夜三更的开这么远的车,我哪放心。”
“何况车上还有月华这姑娘。”
都快八点半了,晨雾还没散去,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
十九峰那边,更是白茫茫的一片。
路上,多为骑自行车的人。
柳素秋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她捂着手中的保温桶。
这里面的人参姜汤,她熬了一个晚上,还加了红枣和枸杞。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送到黎昱和老康手中,但总得备着。
不多久,李承风突然丢掉手中还剩半截的烟,往前走了两步。
“来了。”
柳素秋赶紧扭头望去。
公路尽头,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从雾里钻了出来,黄色的灯光在晨雾中很是醒目。
车身全是泥浆,一看就是跑了一夜长途的。
黎昱这边,老康一眼就看见多条岔路那边停着的黑色桑塔纳,还有车前方的人。
“咦,李叔怎么会等在这里?”后座上的康月华已经醒了,她直起身子,奇怪地问。
老康笑了起来,“估计是你阿妈给他们打的电话。”
随后瞥了黎昱一眼,问:“阿昱,你猜老李是等我还是等你的?”
黎昱没想到老李夫妇会等在这儿,他来了句:“等你是迎接,等我多半是喷我。”
扑哧--
老康一愣。
康月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小昱哥,你怎么确定李叔要喷你啊。”
“不信你看着。”
几分钟后,车还没靠近,老康和黎昱就看见李承风冲他们挥手。
老康减速将车靠过去,还没停稳,老李就大步过来,柳素秋也拎着保温桶跟在后面。
老康停车,刚下车,见李承风一眨眼就过来了,他笑道:
“老李你这时间,掐得准啊!人送到,完好无损。”
李承风见他眼珠通红,一脸疲惫,风吹来时身上还有淡淡酒味,他拍拍老康肩膀,道:
“辛苦了老康。”
随后,他目光移到副驾驶,大步绕过车头,人还没到,声音就先炸响。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