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昱站起身，慢慢朝台上走去。
李承风将话筒交给他，退步站到一侧。
台下，三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
他接过话筒，站到台前，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举着话筒，笑着开口：
“我就不接受自己，都认识；大家今天不用叫我黎总，叫阿昱就行！年会，是庆祝，不是开会，也不是在公司。”
下面有人笑了，紧张的气氛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然后是掌声，比之前还要响的掌声，很久才停下来。
黎昱收住了一些笑容，开口说：
“去年，冬天，我还在黎家村，住的地方漏风，屋里煤油灯，兜里没钱！当时我就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我黎昱得吃上几顿肉，娶个媳妇。”
扑--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起来。
黎昱抬手，笑眯眯地说：“结果今天你们看看，肉也吃上了，钱也堆在台上了！我超额完成了任务，只是这媳妇嘛，没在身边。”
“哈哈哈---”
台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在笑，开心地笑。
苏婉清她们这一桌，全都是女同志，笑得也开怀，但苏婉清心里却在等后面的话。
黎昱继续说：“今年正月珍菌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有人说我疯了！五十万开公司，在大里这种小地方搞山货加工，还是猪拱菌，做加工做药材生意的那么多，我黎昱能搞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扫了眼全场，“今天那几个人不在这里，但我替他们回答一下，我黎昱搞出名堂了。”
“一年时间不到，一亿三千多万。”
“你们说，有没有名堂？”
最后这一句，黎昱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有。”
全场，所有员工齐齐地吼了出来。
啪啪啪---
紧接着，掌声响了起来。
有部分人，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可黎昱说到这里，声音却来了个大转变，低了下来，开口道：
“但是....去年冬天，梦想刚冒牙的时候，真的好难！”
“我黎昱不是在诉苦，也不是在回忆。”
全场，笑声渐渐地小了。
黎昱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道：“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今天在场的，有一小部分人是亲眼目睹的。”
“当初有多难呢？”
“去年冬天，在黎家村。那天，大雪。”
“在鬼门关徘徊的我，是段铁生和他母亲路过救的我。”
黎昱抬手，掌心指向段铁生他们的位置，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段铁生有些不好意思。
黎昱道：“当时我全身骨裂，趴在田坎上！天很冷，冷得正发高烧的我几乎断气，几乎疼死！是七岁不到的妹妹用弱小的身躯护着我。”
“路过的人，看一眼就走，或者不看，绕着走，没人愿意搭把手，最后是铁生哥和他母亲路过，铁生哥背我回家，阿婆救治我。”
“几日后我苏醒过来！睁眼看见的，还是随时会垮塌的土坯房，是破旧不堪、屋顶破了很多洞的老屋。”
“那时候我是真想一死了之，因为生无可恋啊！”
“为什么呢？”
黎昱停顿了一下。
全场死一般地沉寂，不管是员工还是他们的家属，都望着他。
苏婉清屏住呼吸望着。
主桌的李承风、老康、老杜他们更是凝望着台上的这个小兄弟，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听到黎昱吐露这些话。
至于其他人，比如柳素秋、李月瑶、康月华、杜小曼、杜小韬、苏晓峰等等，以及洱溪巷的所有人，都望着。
黎昱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苦涩，开口说：
“因为，母亲已去世，老子消失，唯一的长辈阿奶，也在半月前撒手人寰，只有一个妹妹了。”
“家里没粮、兜里没钱、田地被抢，自己全身骨裂，实在是找不到活下去的信念。”
“直到我看到妹妹，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妻。”
“种种原因，我咬牙撑了下来。”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虽然一无所有，但我一定要活着！活着走出大山，背着妹妹离开那个人心险恶之地。”
“就算不为我自己，得为在乎我的人、为我妹妹、为了找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姑娘。”
“我黎昱就是凭着这股子劲，在伤势未愈之前，为了有口吃的，不被饿死，背着妹妹进山挖药材。”
“一个月之后，进城卖山货的那天早上，黑灯瞎火的，面前抱着七岁不到的妹妹，背上背着近百斤山货，从山里到城里，走了十一二公里，脚板都磨出了血。”
“也是那天，我在月亮街认识了李承风李老板，我黎昱的第一桶金，就是卖给他的那一背篓山货，三千多块。”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主座的李承风身上。
李承风眼眶红红的。
老康和老杜他们也望着李承风，一双双眼睛里，似乎都是在询问，这是真的吗？
李承风笑着点头，笑得眼眶跟着湿润了。
台上的黎昱，扫视全场，继续说：“我就是用那几千块发家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带着公司挣了一个多亿。”
“但在这一年来，我黎昱从未想过自己要挣多少钱，我只想让唯一的亲人过得好一点，将来我结婚有了孩子，至少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有肉吃，有新衣服穿，冷不着饿不着。”
“至少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我给她交得起学费，供得起她念书，她生病的时候，有钱买药；将来她长大嫁人，我能给她置办一套像样的嫁妆。”
“也是这个原因，‘珍菌’公司成立之后，我给员工们的工资，很高，我敢说在这个滇省，最高。”
“因为我想让跟我一起奋斗的同事到了年底，凭能力能拿到足够的钞票，做自己想做的事，履行自己的责任。”
“成了婚的有钱养家，没成婚的有钱娶媳妇，去到老丈人家能直得起腰板；女同事嫁了人，不被婆家看低，在婆家活得有尊严，能幸福。”
“因为我知道，什么叫‘人穷志短’！什么叫一个人在无依无靠的时候，有多卑微。”
“就这样吧，说得够多了！我这个经历，就是告诉大家，我黎昱不是生来就什么都能干的，我也苦过、累过、痛过、绝望过；我跟大家一样，我们都是平凡人，男人最先能依靠的，是我们自己和这双勤劳的手，以及跌倒敢咬牙爬起来的决心。”
“将来，不管是个人还是公司，若有遇到困难的那一天，挺住，总有充满希望的一天。”
“因为这个世上，还有关心我们的人、有值得我们去做的事、去追寻的梦、去守护的人；努力了，奋斗了，总有我们意想不到的回报。”
黎昱讲完了，话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这个时候，全场才是真正的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讲话打动了所有人。
他的话不在于华丽的辞藻，而在于他敢于将自己最不堪的过去赤条条地摆在全公司及其家属三百多人面前。
台下，足足安静了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