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那边，先是一阵突兀的、带着鼻音的啜泣从中间那桌传出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旁边的人伸手去拍他的背，自己跟着红了眼眶。
“啪啪啪---”
掌声是后来才起来的。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山呼海啸般卷过来。
整个大厅，有人举着双手鼓掌，有人站了起来，也有人用袖子抹眼睛。
段嫂她们那边的几桌，全是女同事，无论是否成婚了的，全都捂着嘴，眼泪从指缝往外淌，哭得说不出话来。
黎昱站在台上，没有动。
他握着话筒，嘴角挂着一丝刚才的笑意，但在所有人眼中，这个笑容是那么的让人心疼。
“黎总....”
后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但声音很快就戛然而止，因为后面的话哽咽了，喊不出来。
但是紧接着，有很多人在喊：
“黎总，你有我们，我们是你的亲人。”
“阿昱，整个加工车间都是你的亲人。”
“阿昱，洱溪巷是你的后盾。”
…
无数的声音，在大厅各个角落冒出来，混在掌声里。
嘈杂，但滚烫。
暖心，不浮夸。
段铁生他们这边，雷大勇和陆小波几人走过来。
阿婆眼眶早已泪目，她手里拿着一条手绢，不断擦眼泪。
同桌的员工们目光转到段铁生和他阿妈身上，其中一人推了他一下：
“铁生哥，阿昱在说你和大娘。”
段嫂紧紧握着阿婆的手，小声道：“阿妈，别哭，阿昱在上面看着的，别哭了。”
阿婆抹了把眼泪，声音嘶哑，“这孩子，他是老板了，当着这么多人，他把他最难的时候全说出来了。”
康月华她们这一桌，李月瑶、杜小曼几个姑娘全哭了。
李月瑶抽噎道：“我虽然一直都知道阿昱哥很苦，可我没想到他这么苦，去年还差点死掉。”
“我也是。”康月华抹了把眼泪，“我以为小昱哥没受过多少苦，哪知道他才是最苦的那个。”
杜小曼擦了擦眼泪，一句话都没说，可心里难受，刚才那些话，冲她的冲击力很大。
杜小韬一向大大咧咧，说话没个遮拦，但在这个时候，这小子沉默了。
苏父苏母这一桌，无比震惊。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去过他们家的黎老板，竟然会是个孤儿。
苏晓峰也傻眼了，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嘟囔：“他要是我姐夫，我一定加倍对他好。”
主桌这边，李承风站起了身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抹了把眼角，朝着台上微微欠身，用他自己的方法致敬。
老康仰头长叹了口气，眼眶也红得不行。
老杜和老董望着台上的黎昱，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
柳素秋和老康老杜他们媳妇这边，早已泪眼朦胧，毕竟她们没想到心中那个坚强得了不起的阿昱，竟然有这种经历。
至于苏婉清这边，她眼眶早已湿润，泪水什么时候掉下来的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半年前黎昱发高烧的那晚说出的那些呓语是什么意思。
原来，黎总他...有这样的经历。
她心口疼得难以呼吸。
而第二波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台下有人往台子前面冲。
其中就有一个女同事，她跑到台子前面，冲台上的黎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位置。
霎时，台下哄然大笑，笑声里带着泪意。
第三波掌声持续得更久，久到黎昱抬手压了好几次，才渐渐稀落下来。
他扫视了一眼全场，对着话筒，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些：“行了！别搞得像开追悼会！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今儿个...高兴。
“噗哈哈---”
黎昱话音刚落，全场竟然爆发出笑声，只是这笑声的背后，有眼泪。
笑声还没落下去，后厨的蓝布门帘就被掀开了。
热气裹着酸辣和油香猛地涌出来，白族女服务员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有人用白族话吆喝了一声“上菜咯---”，顿时，满堂的碗筷杯盏跟着响起来，更加热闹了。
方才还红着眼眶抹泪的人，这会儿闻着香味倒真觉得饿了。
黎昱望着这一幕，把话题拉回来，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
“下面，我们继续说正事！这一年，公司所有员工都很辛苦！有三个人，我要特别提一下。”
全场，安静了下来。
黎昱目光落在苏婉清、秦卫疆、云海峰三人身上。
“苏婉清，从行政主管到总经理助理，她的付出，大家有目共睹。”
“臭鸡枞出口岛国这批货，价值八千多万，是她去谈的！全公司听到的只是结果，具体过程是她亲自跑到港城谈下来的，她却从没提过。”
被点名的苏婉清心头颤抖了一下，立马站起身子，抬眼望着台上的黎昱。
她没想到黎总会在年会上夸奖她，俏脸忍不住红了，因为她做的都是黎昱教的。
她不敢居功。
此刻迎着全公司的目光，她感觉惭愧。
苏父苏母那边，不知情，无比自豪。
“加工厂厂长，秦卫疆。”
黎昱继续说：“加工厂从改造到投产，他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设备坏了，他带人修；半夜到货，他起来签收，他将加工厂管理得井井有条。”
“加工期间，纵然是高峰期，他依旧保障所有环节的运行正常运转，无一纰漏。”
秦卫疆站起身子，冲黎昱微微躬身。
“财务主管云海峰，账目一笔不差！一亿三千多万的进出，一分钱没错过！好多次，我半夜起床，都还看见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还在加班，为公司财务保驾护航。”
云海峰也站起了身子。
他的脸也红了，心里无比紧张。
因为他不努力不行，公司主管级别的，除了他们洱溪巷的，招进来的全都是本科学历，哪一个不比他强的？
现在他都感受到了竞争压力，如果不努力，就算有黎昱撑着，他早晚有一天会被淘汰出局的。
掌声响起，送给被点名的三人。
黎昱笑了笑，等掌声落下去，目光落在李承风身上。
李承风走上台，接过黎昱递来的话筒。
随后，黎昱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柳素秋她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他黎昱的身上。
苏婉清也起身过来，给他倒茶。
老康重重拍了拍他手臂，“阿昱，刚才那番话，老哥....受教了。”
老董也投来更加敬重的目光，老杜更是重重地握着黎昱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而这时，台上的李承风又把刚坐下的黎昱喊上去。
黎昱上去之后，李承风接过云海峰递来的名单，站在台上，举起话筒，大声道：
“下面，进行今天年会最重要的环节，发钱。”
众人屏住呼吸，等的就是这一环了。
李承风道：“所有钱都在这里了，按业绩和岗位分，从最高开始。”
“苏婉清，总经理助理！年度分红加奖金，合计......”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很多人差点跳起来，才听到：
“合计，十五万八千元整。”
轰---
全场一片哗然！
十五万八千块？
按照这个年代的物价，这是滇省无数端铁饭碗的至少四十年的工资。
苏婉清傻眼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拿这么多，做梦都没想到。
她站起身子，望着台上的人，不是看李承风，是看已经站到堆钱的那张长桌后面的黎昱。
然后在阵阵惊呼炸裂声中，绕过桌子，在一双双震惊羡慕的目光中走了上去。
当她来到黎昱面前，抬起手，从黎昱手中接过十六沓百元大钞的时候，玉手有着轻微的颤抖。
“黎总，我....”
黎昱笑了笑，低声说了几句，她鼻息忍不住的发酸，眼眶也是红红的。
因为她知道，这是黎总培养她的初步成绩。
而台下，彻底炸开了。
苏父苏母那一桌，苏父惊得彻底瞠目傻眼，苏母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眼眶红红的。
他们望着女儿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苏晓峰更是张着嘴，感觉像在做梦，脑海里不断念着：十五万八，吓死人了！
他是知道姐姐的工资高，也知道年底分红不会少，却不知道高到这个程度。
越想，眼珠瞪得越溜圆。
台下，掌声连绵不断地响起，多少人羡慕。
苏婉清从黎昱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现金，走下台后，没有先回她的位置，而是去父母那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