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1994年腊月廿四。
天晴，但冷。
黎昱是被巷子里的热闹吵醒的。
醒来的时候头很疼，宿醉的感觉没有完全退干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他眯了眯眼，躺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
撑着身子坐起来，妈的，全身酸疼。
回忆昨天的事，年会上被灌惨了，至少两斤半白酒下肚，要是没有“芥子石”，再补七八瓶啤酒，估计得醉死，今天大家吃白席算球了。
好在没有断片，所有的事都记得清楚，特别是跟苏婉清的那一段。
“这傻姑娘---”
黎昱笑了一下，掀开被子，冷，赶紧去柜子里找衣服。
去年的那套旧棉袄，十几二十几个补丁，非常醒目；裤子也是旧的，鞋子还行，里面加绒的解放鞋。
要干活，收拾家里，就得这么穿。
洗漱完。
灶台的炉火上放着小半锅粥，旁边有两碟咸菜，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苏婉清留下的，字迹清秀：
“黎总，你起床后记得吃早饭，阿影姑娘昨晚给的文件我放在炉火旁边抽屉里！我送我阿妈上车回玉龙，再去公司一趟，中午过来。”
黎昱看着这些字，笑了。
这里面，含着深意呢。
虽然是对老板的称呼，但用的却是“你”，而不是以往的“您”，他一看就懂。
几分钟就喝完粥，胃里舒服多了。
随后走到旁边拉开抽屉，拿出文件袋，撕开封条。
里面的内容全是英文，这并非是国外的文件，而是阿樱特意弄的，就是防着别人看。
因为里面的内容是临苍市杨老板破产的过程。
老杨从“云岭草本”退股，跟李承风和老康他们散伙之后，在临苍投入的三十多万收猪拱菌来自己加工，不但全部打水漂，还因为不能交货带出一系列连锁反应。
四十万定金三倍赔偿，一百二十万，其他药材销售渠道全部会切断。
能抵押的都抵押了，不够赔，还欠着上百万，也被人告上了法庭。
现在的老杨，完了。
不光是家底掏空不够赔，还连累他亲兄弟、小舅子等人一块儿倒大霉，成了那帮人的仇人。
连生意上的所有信誉也没了。
以前亲戚们吹捧他，现在全都踩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堵着要钱。
“活该。”
黎昱骂了一句，转身拿起炉火上的铁钩，揭开火盖，将这份资料卷起来扔进去，烧了。
他设的局收网了，留下这个没用。
转身走了出去。
天很蓝，万里无云，初升的太阳照下来，白雾升腾，寒风中带着一丝丝暖意，但风一吹，更冷。
黎昱朝着院门方向走去。
巷子里很热闹，笑声不断，说的都是昨天年会的轰动，今天天亮之后银行门口的拥堵。
人家快过年的时候都是取钱，今天的大里倒好，全是去存钱的。
黎昱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家家户户都在忙，准备年货。
云海峰他们家院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铁锅，灶膛里的柴火烧得通红，水还没开。
陆小波和他老丈人蹲在边上磨刀，应该是杀猪刀，嚯嚯声听着有些刺耳。
段铁生正蹲在灶台边上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劈成两半。
云海峰门口翻晒腊肉。
黎昱刚走出来，就听到云嫂的声音在院子里面喊，“云海峰，水开了没有？”
“快了快了，你急什么。”云海峰头也没抬。
“我们不急，你急。”这是雷嫂的大嗓门。
黎昱一过来，段铁生和云海峰看见他穿的这一身，先是一愣，旋即全都笑了起来。
“噗哈哈---”
正在磨刀的陆小波先笑了起来，急忙跑过来。“阿昱，你穿的这个，要是走出巷子，我保准能让认识的你笑掉大牙。”
他手中还拎着一把杀猪刀，刀刃在阳光下，能发光，这架势像是要跟阿昱打架似的。
“陆小波你干什么？刀，放下！”他老丈人在后面喊。
陆小波反应过来后，先是看看手上的杀猪刀，再看看周边那一双双要宰他的眼神，老脸一红，急忙退出去把刀放下。
“忘了忘了，手上有刀。”
云海峰大步走向黎昱，绕着黎昱转了一圈，偏着头笑：
“阿昱，你穿的这身...”
他话没说完，自己脸先红了，就连旁边的段铁生他们这帮公司中层邻居，全都低头看一眼他们身上穿的。
一个个的，不是皮衣就是新棉袄，今天早上去买的。
有钱了，大家都想穿厚一点，穿好一点。
可现在，所有人看见黎昱这身，都不好意思了。
段铁生大步走过来，憨厚地笑：“阿昱，你去换衣服，活我们会干。”
黎昱扫视大家一眼，道：“这个暖和！等会儿我还收拾家里，忙你们的。”
白浩跑过来，“你换衣服，家里有什么活指我们干。”
大家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
“对对对，阿昱，你别忙活，我看你酒还不没醒，活我们干。”
“阿昱坐着柴火边来，这儿暖和。”
云嫂抬着一盆白面出来，看见黎昱的这身，愣过之后也是哈哈笑。
黎昱跟他们唠嗑了几句，让大家先忙，转身去王府那边了。
身后的哄笑声，连绵不断。
段嫂从旁边端着一盆刚烧好的肉跑过来问：“阿昱你醒了？脑壳痛不痛？一大早苏助理就熬了粥，喝了没有？”
“喝了。”
黎昱点头。
嫂子们都在准备带去港城的东西。
腊肉、腊肠、腌萝卜、干豆角、糍粑等等这些。
猪等会儿就杀，水还没烧开，雷大勇天不亮就在两个邻居的陪同下下乡买黑山羊去了，还没回来。
大家都没提黎昱明天要走的事，更没提苏婉清昨晚在黎昱家睡的事。
黎昱跟嫂子们聊了几句，转身去二十米外的王府。
王府大门敞开着，他一进来就看见院子里堆着木料和工具。
院子里清理过之后，好看过了。
走进去，几十个木匠在不同的位置忙。
六亩多的王府，很宽。
风一吹，锯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