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一过，苏婉清刚回屋，院子里就传来一个大嗓门。
“玉霞！玉霞！婉清来了没有？肯定来了，老远我就闻着腊肉的味道，她肯定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跟着出现在院子里。
对方穿着灰色的工装，风风火火的，皮肤偏黑，手里还端着一小塑料盆，盆里装着满满的凉拌黄瓜。
苏婉清听到声音走到门框，一眼就认出这是堂姐姨妈家的大姑娘，胡秀娥。
好些年没见了，胖了一些，身后还跟着她男人。
男人个子不高，同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一瓶本地白酒和六瓶啤酒，跟记忆中的一样，看见人就笑，不多话。
胡秀娥一进来，苏婉清马上喊人：“秀娥姐，姐夫。”
“哎呦，这才几年不见，都快认不出来了，长成大姑娘了。”
胡秀娥走到苏婉清面前，上下打量，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啧啧响：
“这皮肤，这模样，比画报上的还好看。”
“当年你考上大学，咱们玉龙第一位女状元，我就说以后肯定不得了，现在果然不得了。”
她又转头看苏玉霞：“咱们玉龙女状元都走到港城那种国际大城市去了！你看这一身，就算我们厂的那女厂长站你面前，也得靠边站，这料子、这款式，一看就是大城市里坐办公室的。”
苏婉清莞尔：“秀娥姐你尽说笑，我这个就是干净点。”
“干净？”
胡秀娥又看她两眼，上下看：“干净成这样也是本事。前两天就听玉霞说你今天从港城来看她，姐也想看你。”
她说着，把小盆放在木桌上，看了她男人一眼。
她男人正站在门口，冲苏婉清点了点头，把酒瓶放在桌子下面，然后靠着墙站着，没有往里走。
秀娥姐冲他说：“你站那里干啥，进来啊，又不是第一次见婉清，只是那时候她还小，才十五六岁。”
她男人往里挪了几步，在板凳上坐下。
胡秀娥把凳子拿过来，看苏婉清：“坐着坐着，别站着说。”然后开始帮苏玉霞弄菜。
很快，腊肉豆米火锅端上来，揭开盖子的时候，香气一下子就窜满了屋子。
苏婉清上前吸了口气：“就是这个味。”
胡秀娥也是啧啧说：“我也是好几年没吃到家乡味了，馋死我了！”
“那今晚多吃点。”苏玉霞乐呵呵地拿碗筷。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一人一方。
胡秀娥坐在苏婉清左边，她男人拧开酒瓶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苏婉清本不想喝的，胡秀娥直接给她倒了一杯啤酒，她们一人一瓶。
举杯，碰。
吃了几口，吃的还是家乡味，很香。
秀娥放下筷子，刚要端啤酒杯对苏玉霞说点什么，目光忽然定在苏婉清端着碗的手腕上。
苏婉清因为端碗吃饭，袖子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胡秀娥眨了眨眼：“婉清，你手上戴的是什么？我看看。”
苏婉清愣了一下，胡秀娥手已经伸了过来，她没有缩，很自然地让她看。
苏玉霞在旁边笑看着。
胡秀娥拉着苏婉清的手凑近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啧啧几声，那表情，一看就懂。
“这东西，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的！能让咱们玉龙女状元收下戴在手上的，这是定了。”
苏婉清笑了一笑，堂姐才接话说，人现在在港城。
这下好了，胡秀娥一口喝完杯中啤酒，自己倒酒，像是终于找到话头了。
她再看苏婉清，开口就问：“他哪里人？家里排行老几？父母偏心不？在港城还打算回来不？在那边买房可比登天还难，我听这边的人说，贵得离谱，你们有地方住没有？他对你好不好？”
苏婉清看了堂姐一眼，笑了起来。
她虽然知道秀娥姐性子，但没有正面回，也没有炫耀，只是点了点头：
“他对我挺好的，有地方住。”
胡秀娥又看了眼她手腕上的镯子，再看她这一身打扮，没停，换了话题：
“那他抽烟不？喝酒不？你可得看清楚了，有些男人看着老实，一喝酒就会变样。”
“我们厂里有个工友，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一喝酒就闹事，你说这种人找媳妇干嘛！二十五六岁了，年纪轻轻的成了酒鬼，谁要他。”
苏婉清笑：“他不抽烟，酒喝得少。”
胡秀娥还是不放心：“喝得少也不行。男人只要沾酒，慢慢就会喝多！你既然定了，就要把好关，酒钱不能给多了。还有——”
“他兜里的钱你别让他留着，发工资就得上交，不然他跟狐朋狗友一喝酒，兴头一来什么都往外掏，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是一回事，还惹得一身羊骚，成了敌人，等你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胡秀娥的语气很急，像是她亲眼见过的事。
表情也很认真，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妹妹怎么过日子。
她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完全没注意到婚姻失败的苏玉霞安静吃饭不说话，没有接这个话，更没有出声打断。
苏婉清也没有反驳秀娥姐，黎昱是什么样的人，她知道。
至于钱……
黎昱有多少钱恐怕连他都没细算过，她也不知道有多少，反正就知道很多很多，多到他十辈子都用不完。
但他从没让钱决定自己的选择，更没有用钱羞辱她，反而给她铺路，让她凭能力挣钱，他不用钱给自己定身份，反而把最珍贵的银镯子给了她。
每一处，黎昱都尊重着她。
黎昱的好，苏婉清不会在这种气氛中说，没必要，别人不会懂；但她清楚现在这里的环境与黎昱那边的环境，到底存在多大的阶层差别。
苏婉清深深吸了口气，夹了筷子蔬菜，对胡秀娥说：
“秀娥姐，谢谢你关心，他有分寸的。”
胡秀娥摇头：“有分寸也不行。很多男人结婚了不一样，过日子不是靠分寸过的，是靠钱过的。”
“他一个月挣多少钱，结婚后你心里得有个数，花多少也得有数。”
“妹子，你别嫌姐话多，姐在外面这些年看了这么多，女人不把钱捏在手里，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胡秀娥看了苏玉霞一眼，又对苏婉清说：
“他对你好，那当然好。但你不能光看对你好，还得看他扛不扛得住事。”
“有些男人没讨到媳妇的时候花言巧语许这许那，要干嘛要干嘛，结果娶到了媳妇，一遇事就缩。”
“你姐夫他们厂里有个大姐，她家男人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说能做，结果一上手什么都做不了，自家女人被别人调戏也不敢站出来说话，最后还去赌，欠了一屁股的债，气得那大姐第二年就离了。”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