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苏婉清笑了一下,转身拿过包,从里面掏出七八张港币,面值二十、五十、一百的都有,递给秀娥姐。
“给。”
秀娥姐急忙放下菜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来。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近看,还拿在鼻尖前闻了闻,再看。
最后啧啧称奇:“这钱做得可真好看,颜色也正,摸起来比咱们的钱结实。”
她把那几张钱平放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苏婉清:
“这二十块的,能换咱们多少?”
苏婉清说:“一百块港币,现在能换咱们这边的一百一十块左右。”
秀娥姐把手里面值一百的这张翻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满脸都是喜欢与新奇:“一百能换一百一十?那这一张,比咱们的一百块还多?”
苏婉清点头:“多一点,差距不算太大,但买东西的话,港城那边的东西价格也高。”
“啧啧……这颜色是真好看,印刷真精细。”
她又把另外面值的几张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这些钱太新了,都没被叠过。
又对苏婉清说:“我们厂里那个工友,年前不知道从哪儿弄一张二十面额的,整天拿给别人看,还在厂里显摆过,说自己有港币了,了不得得很。”
“我们说要看看她还不肯,怕看坏了,哪有我妹妹这个牛。”
她还是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苏玉霞在后面一点拌凉菜,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笑着不说话。
秀娥姐把七八张港币递回给苏婉清,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切了几刀又停下,放下刀转过身:“婉清,这钱挺新鲜的,给姐留一张做个念想呗。”
苏婉清看着她,笑着点头:“秀娥姐,你喜欢哪张?”
秀娥姐低头看了眼苏婉清手里的这七八张,又抬起头:
“随便,你给姐哪张姐都高兴。”
苏婉清直接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那这张你留着。”
她不是不给一百的,也不是给不起,而是清楚这边的工资,秀娥姐一个月算是加班也就是六百多一点,给多了不合适。
毕竟秀娥姐不是想要钱,而是觉得新奇、没见过,想留念想。
秀娥姐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笑眯了眼,收到贴身口袋里,说:
“姐不是要钱,就是留个念想,看见它就想到你今天来过,还是从港城来的,我妹妹。”
她满脸自豪,继续切菜。
苏婉清看着这个姐姐的笑容,似乎又回到了七八年前在玉龙的时候,面前这姐姐身上只有几毛钱,都要给她和晓峰买糖吃,以前的那种丁丁糖。
苏玉霞在旁边笑,看了秀娥姐一眼,又看堂妹:
“那张五十的你给她了,回头她铁定舍不得花,得藏好好的,藏一辈子的那种!而且见人就夸她妹妹苏婉清。”
秀娥姐笑得嘴都合不拢:“你少管我!她本来就是我妹妹。”
苏玉霞没再说话,转身准备拿酱油和醋,被苏婉清叫住了:
“姐,你也挑一张。”
“我?”
苏玉霞愣了一下:“我又去不了港城,要这个干什么?在这边也用不了。”
“留着做个念想。你挑!”
苏婉清把手上几张港币摊开,苏玉霞没有伸手,先看了低头切菜的秀娥姐,又看了妹妹认真的表情。
沉默了好几秒,才伸手,动作很轻地挑了一张面值二十的。
她也舍不得叠,卷成一个笔筒的样子,放进贴身衣服内侧口袋里。
秀娥姐开口了:“你那张二十的,比我的小。”
苏玉霞:“小就小,我是妹妹给的,又不是比大小。”
秀娥姐哼了一声:“行行行,你那张有念想,我这张也有。”
苏玉霞笑着轻轻拍了她背一下,转身继续给凉拌配佐料。
苏婉清看见她们高兴,特别是看见堂姐脸上的笑容,她更高兴。
十一点半,饭菜端上桌。
六个菜:洋芋烧鸡块、苹果炒肉片、凉拌粉丝、清炒油麦菜、丝瓜汤、油炸香蕉。
在这个年代,这一餐对于南方务工人员来说绝对是丰盛的。
虽然不能与庄园的菜系做比较,但苏婉清知道这是招待贵客和重要亲人才会做的。
四人坐了下来,因为是中午,谁都没喝酒,只喝饮料。
秀娥姐那叫一个客气,一个劲往苏婉清碗里夹。
苏婉清望着满满当当的一碗,赶紧说:“秀娥姐你别夹了,吃不了这么多。”
“吃吃吃,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以后生娃少遭罪。”
秀娥姐还用筷子给她把米饭压紧一点,又补了一块肉。
苏玉霞端着碗,见堂妹红着脸朝她求救的眼神,刚伸筷子过去把菜分一些,直接被秀娥姐拍开:
“去去去,盘子里有,这是婉清的。”
“秀娥姐,真吃不了这么多。”
一番劝阻下,苏婉清才分了三分之一给苏玉霞。
大家热热闹闹的,等饭吃到一半,苏婉清放下筷子,看了苏玉霞一眼,才开口:
“秀娥姐,大理珍菌公司那边,加工厂的加工车间最近有空位,要是干得好,后面可以升组长。”
“什么?珍菌公司招人?”
秀娥姐夹菜的动作停住,坐在对面的她,急忙放下筷子,整个人直直的看着苏婉清:
“婉清,你确定?他们的加工厂招人?”
她声音变了调,像是怕听错了,又赶紧补一句:
“你不是跟姐开玩笑吧?昨天晚上我们还说到珍菌公司,你说你没听说扩招的事,怎么今天就——”
苏婉清说:“昨晚我接的那个电话,说的就是这件事,我已经核实清楚,确定有这回事。”
“那边刚空缺出来,确定可以进去,而且加工厂的加工车间性质特殊,只要信得过的人,必须要有内部主管以上推荐才有面试的资格,不像种植基地和其他岗位,加工车间的岗位不公开招。”
秀娥姐整个人都愣住了,这几年她是没好好的回滇西北,可珍菌公司的威名怎会不知道。
回神后猛然转头看向苏玉霞:“你可真忍得住,昨晚我家两口子走了你就知道的,今早来了也不说。”
苏玉霞笑:“婉清要问清楚,而且我不是怕说不清楚吗。”
“也是,你又不知道珍菌公司里面什么情况。”
秀娥姐又看向苏婉清:“那你说的这个岗位,什么时候开始?能定下来吗?”
苏婉清点头:“能定。时间是十四天为限!如果确定去,给我打电话,我来安排。”
“去,怎么不去。”
秀娥姐早就想去了,可惜没机会,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不去才是傻子。
她板起手指头开始算时间:“十四天……十四天,我把我这边的事理一理,再坐火车回春城要三天,再转车……转车……五天,够了够了。”
然后她又抬起头问苏婉清工资的事。
苏婉清将昨夜给堂姐说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秀娥姐虽然听过不止一遍,但再次听到工资四百出头,供吃住,年底有分红,眼珠亮得吓人。
她微微张嘴,好一会儿都没合上,转头看了她男人一眼,又转过来看苏婉清。
“婉清,你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姐还没缓过来。姐昨晚还在说想进珍菌公司进不去,今天就……还是最金贵的加工车间,你真是咱们家福星,你让姐怎么谢你。”
她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素汤,不等苏婉清开口又赶紧说:
“姐这边,你要是觉得姐能行,姐肯定去,你是推荐人,姐保证不给你丢脸。”
苏婉清望着她激动得涨红的脸:“姐,只要对得起公司就行!咱们虽然好几年没见着了,但我信你!我推荐你去,你可以直接进,但它是有试用期的,最终能不能转正,这个得靠你自己。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相信你能转正,并且当上组长。”
秀娥姐感动得热泪盈眶,拍着胸膛保证起来:“你放心,姐心里有数,你这份情,不管姐能不能转正,都是天大的人情。”
“秀娥姐,你说这个干嘛!”她看了苏玉霞一眼,笑:“你们两个都是我姐!你再这样说,我就不推荐了啊。”
秀娥姐胡乱抹了把眼泪,急忙摆手:“不说不说,姐不说了。”
然后,缓和了一点,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眼埋头光吃饭不说话的男人,又问苏婉清:
“那边……招不招男的?”
她男人听到这话,急忙抬起头看苏婉清,脸红了,想说又不好意思。
秀娥姐:“婉清,姐就是问问,你姐夫他人老实,话少,但是干活踏实,那边现在要是也招男的,你看你姐夫能不能……如果不能,我就先去,这么好的机会,别人烧高香都没有,错过了就没有了。”
苏婉清看了姐夫一眼,想了想:“秀娥姐,这个岗位的消息我只得到加工车间这一边的,男的招不招,我真的不清楚;你要不等我先问问?如果那边有消息说要招工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秀娥姐。”
一直没说话的苏玉霞接话了:“你别着急,一口吃不下一个胖子!你先进去稳住再说别的,到时候有门路了再拉姐夫一把。”
“好好好。”
秀娥姐重重点头,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那到时候我怎么联系你?你给我留个号码,姐到时候打给你。”
“行。”
苏婉清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了一个号码递过去:
“平时打这个能找得到我。上班时间尽量避开,中午或者晚上都行。”
秀娥姐接过去看了几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把拉链拉好,像是怕丢了,然后才抬头看苏婉清:
“那这个名额……”
苏婉清说:“我现在管不了珍菌公司的事,名额是以前在那边攒下的情分!上面还认我这个人;加工车间核心名额的缺口就这两个,全给了我。”
秀娥姐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两个名额,你给了姐一个,还有一个给了谁?”
苏婉清微微偏头,秀娥姐顺着她目光看了眼苏玉霞,惊讶之后,觉得理所当然。
她也很庆幸,要是玉霞没有在这边,婉清来看姐姐,也遇不到她,这是积了大德。
“婉清,你这个情分……比钱值钱。”
苏婉清笑了一下。
苏玉霞:“行了,都别说了!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接下来,就没再聊珍菌公司的事了。
但两个姐姐心里都清楚妹妹苏婉清给她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个人离开关外这漏雨的棚屋,意味着有稳定的住处和食堂,意味着年底能拿到一笔实实在在的分红,意味着不用担心老板哪天不高兴就让人走人。
去的还是滇西北家乡很多人连门都摸不准的岗位。
这不是“岗位”,而是一家人的生计,一条更好的路。
饭后——
苏婉清打了个电话,她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