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渐渐远去了。
庄芦隐带着一队兵丁,大步走出蒯府大门。
在他“看见”的幻境里,身后那座府邸已化作炼狱——刀光劈落,惨叫连天,大火从正堂烧到后院,他亲手结果了蒯铎满门。
临上马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这才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他不知道,那把火,是假的。
湄若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直到马蹄声彻底没了,才走出来,踏进满地狼藉的院子。
横七竖八的绳索,丢落的刀鞘,踩碎的花盆,歪倒在墙根的灯笼——乱成一团。
几个家仆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蒯铎夫人被丫头搀着,半个身子软得撑不住,脸色灰白。
湄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托了一把。
“你们,快走吧。”
说着,她塞给夫人两样东西:一本书,一个荷包。
书没有封皮,纸页泛黄,一个字都没有。
荷包沉甸甸的,摸不出装了啥。
蒯铎夫人捏在手里,满心茫然,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姑娘——一身月白男装,方才一抬手就把满院子人定住的场面,她到现在还心头发怵。
这姑娘是谁,打哪儿来,为何救他们全家,她一概不知。
那头,蒯铎自个儿从地上爬了起来,衣袍破了几处,沾着泥,狼狈得很。
他先过去扶起女儿——那丫头才六岁,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别怕。”蒯铎压着嗓子哄,又瞥了眼旁边十岁的儿子。
小子眼眶红着,硬是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
蒯铎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再说出别的话。
他转向湄若,抱拳:“姑娘……不一起走吗?”
他倒不是怕自己出事——他是怕这姑娘的麻烦。
方才那手段,若叫平津侯知道,头一个要灭口的,怕就是她。
“放心。”湄若摆了摆手,“没人动得了我。”
她顿了顿,压低声:“倒是你们——寻个偏僻地方安顿下来,别再报原来的姓名。
平津侯今夜回去,只会当自己屠了蒯家满府。
只要你们从此不露面,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找上门。”
蒯铎听明白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是谁,也没问那本书、那荷包是做什么的。
眼下的确不是问话的时机——火都快烧起来了,平津侯的人说不定啥时候杀个回马枪。
他退后半步,郑重一揖,弯腰到底:“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蒯铎夫人也抱着书和荷包,朝湄若深深颔首。
湄若摆手,催他们快走。
蒯铎不再磨蹭,一手揽过女儿,护着妻儿老小,连夜钻出后墙。
脚步凌乱,却走得飞快,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巷尽头,连头都没回。
院子,彻底静了。
只剩火前的风,吹得灰烬打着旋。
湄若看着那堵空了人的后墙,没有动。
她没打算跟着走。
她留下来,是要等一个人——面具人。
灭门当夜,从地道里抱走稚奴的那位。自称 他 父亲旧友,把稚奴养了十年。
她一直想瞧瞧,这人究竟是谁。
他是不是那第三人,现在还说不准。
可那张面具底下,到底是张什么脸——她今天非要看上一看。
“依依。”湄若轻轻唤了一声。
“来了来了。”依依的小猫爪在宿主商城里飞快下单,一具具傀儡凭空落下来,横七竖八,铺了一院子。
有蜷着缩成一团的,有面朝下趴着的,有半倚着墙根的,姿态各异,乍一看,活脱脱一地尸首。
湄若绕着圈检查,又蹲下,把其中两具的姿势重新摆了摆——一个面朝下趴着,像被人从背后砍倒;一个半撑起身子,五指张开,像临死前拼命想往外爬。
“差不多了。”
她起身,指尖一弹,一点火星落在墙角的枯草上。
火苗窜起来,顺着风势一路舔过去。先烧着窗棂,再攀上房梁,噼里啪啦炸开。
浓烟滚滚,火舌越蹿越高,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一座好好的蒯府,眨眼成了炼狱。
热浪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眯起眼。
湄若退到院外,隔着火光又扫了一遍“现场”——尸横遍地,大火熊熊,该躺的都躺了,该烧的都在烧。
够以假乱真了。
她轻轻一跃,身形没入对面那条暗巷,抱臂靠墙,融进夜色。
火光够不到她。
她盯着蒯府大门的方向,呼吸放得极轻。
接下来,就等那位面具人,自己送上门了。
夜风卷着焦灰味,一阵一阵往巷子里灌。
湄若抱臂靠墙,隐在暗处,已经等了小半夜。
蒯府的火烧到现在还没熄透,余烬里不时炸一声噼啪,红光一明一灭,把半条巷子映得忽亮忽暗。
她的影子贴进墙根,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她也不急。
真要来救稚奴的人,今夜躲不掉。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风里终于有了别的动静。
脚步声从后墙那头传来。
踩得极轻,一步一顿,专挑碎瓦和枯叶的间隙落脚,几乎听不出声响。
湄若微微偏过头,目光锁了过去。
一个黑影贴着墙根摸过来,黑斗篷,兜帽压到眉骨,脸上扣着面具。
头发、身形、年纪,全遮了个结实。
连走路的姿势,都像刻意磨过,瞧不出半点个人的习惯。
那人没急着进院。先停在墙外,侧耳听了片刻,才一撑墙头,无声翻进来。
落地,蹲身,环视。
满院子横七竖八的,烧焦的房梁,满地灰烬。
他扫了一圈,脚步顿了顿,压着嗓子嘟囔了句:……迟了?
他盯着那些看了两眼——也仅仅两眼,没靠近,没查验。
随后,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地道入口。
湄若在暗巷里看得一清二楚:这人进院,先看,再看地道。
看尸体的眼神是掠过的,看地道的眼神,才是真上心。
是来救稚奴的。错不了。
她不再等。
身形一晃,已无声立在他身后。
脚尖轻点,定住中宫,手掐法诀——
乱金柝。
面具人保持着半弯腰探路的姿势,僵在原地。衣摆都不动了。
时间,停住。
湄若绕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
面具做得精细,边角打磨得圆润,不像市面上的货,倒是挺有心,还特意打造了面具。
她没急着摘。先看人:面具上沿压着几缕灰白的头发,露出的下颌线条利落。
她伸手,也该让我看看了。
面具应声落地。
清冷的月光兜头罩下来,那张脸,清清楚楚摊在她眼前。
湄若的手停在半空。
她愣住,瞳孔缩了缩。
……赵秉文?
她不信,又盯着看了两遍。
没有错,就是这张脸。
怎么会是他?
她易容成白玄若,在平津侯身边当差那阵子,见过这位赵大人。
体面,儒雅,说话滴水不漏。
见着侯爷拱手见礼,言辞恳切,礼数周全,朝堂上出了名的正经人。
就是这么个正经人,此刻戴着一张面具,深更半夜,摸进了一座的宅子。
湄若弯腰拾起面具,翻过来又看了看,再抬头看他的脸。
半晌,她心里那根线,忽然串通了。
蒯家灭门之后,朝堂上第一个跳出来、嚷着要严查此案的,正是赵秉文。
据说说这位赵大人义正辞严,说蒯家满门惨死,必须彻查,还死者一个公道。
查,是查了。
抓到的,是一伙匪徒。
跪在堂下,口口声声说夜入蒯府,杀人放火,劫掠财物。
案子没几天就结了,匪徒秋后问斩。
可但凡见过那伙人的,心里都犯嘀咕——明明是一伙普通的匪徒,怎么敢打劫官员府邸?
就凭他们,屠了蒯家满门几十口?谁信。
赵秉文那本奏折递上去,明面上是替蒯家讨公道,声势做得足,姿态摆得正。
暗地里,却把这桩灭门血案,轻轻巧巧地按在了几个替死鬼头上。
案子一结,平津侯干干净净,连片衣角都没沾上。
湄若看着眼前这张脸,慢慢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若赵秉文就是那第三人——一切就全对上了。
他替平津侯擦干净了尾巴,又披着面具,把蒯家最后一点血脉养在跟前,攥在手心里。
十年布局,既当忠臣,又当恩人,把一局棋捏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