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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藏海传 35
    火光渐渐远去了。

    庄芦隐带着一队兵丁,大步走出蒯府大门。

    在他“看见”的幻境里,身后那座府邸已化作炼狱——刀光劈落,惨叫连天,大火从正堂烧到后院,他亲手结果了蒯铎满门。

    临上马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这才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他不知道,那把火,是假的。

    湄若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直到马蹄声彻底没了,才走出来,踏进满地狼藉的院子。

    横七竖八的绳索,丢落的刀鞘,踩碎的花盆,歪倒在墙根的灯笼——乱成一团。

    几个家仆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蒯铎夫人被丫头搀着,半个身子软得撑不住,脸色灰白。

    湄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托了一把。

    “你们,快走吧。”

    说着,她塞给夫人两样东西:一本书,一个荷包。

    书没有封皮,纸页泛黄,一个字都没有。

    荷包沉甸甸的,摸不出装了啥。

    蒯铎夫人捏在手里,满心茫然,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姑娘——一身月白男装,方才一抬手就把满院子人定住的场面,她到现在还心头发怵。

    这姑娘是谁,打哪儿来,为何救他们全家,她一概不知。

    那头,蒯铎自个儿从地上爬了起来,衣袍破了几处,沾着泥,狼狈得很。

    他先过去扶起女儿——那丫头才六岁,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别怕。”蒯铎压着嗓子哄,又瞥了眼旁边十岁的儿子。

    小子眼眶红着,硬是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

    蒯铎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再说出别的话。

    他转向湄若,抱拳:“姑娘……不一起走吗?”

    他倒不是怕自己出事——他是怕这姑娘的麻烦。

    方才那手段,若叫平津侯知道,头一个要灭口的,怕就是她。

    “放心。”湄若摆了摆手,“没人动得了我。”

    她顿了顿,压低声:“倒是你们——寻个偏僻地方安顿下来,别再报原来的姓名。

    平津侯今夜回去,只会当自己屠了蒯家满府。

    只要你们从此不露面,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找上门。”

    蒯铎听明白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是谁,也没问那本书、那荷包是做什么的。

    眼下的确不是问话的时机——火都快烧起来了,平津侯的人说不定啥时候杀个回马枪。

    他退后半步,郑重一揖,弯腰到底:“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蒯铎夫人也抱着书和荷包,朝湄若深深颔首。

    湄若摆手,催他们快走。

    蒯铎不再磨蹭,一手揽过女儿,护着妻儿老小,连夜钻出后墙。

    脚步凌乱,却走得飞快,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巷尽头,连头都没回。

    院子,彻底静了。

    只剩火前的风,吹得灰烬打着旋。

    湄若看着那堵空了人的后墙,没有动。

    她没打算跟着走。

    她留下来,是要等一个人——面具人。

    灭门当夜,从地道里抱走稚奴的那位。自称 他 父亲旧友,把稚奴养了十年。

    她一直想瞧瞧,这人究竟是谁。

    他是不是那第三人,现在还说不准。

    可那张面具底下,到底是张什么脸——她今天非要看上一看。

    “依依。”湄若轻轻唤了一声。

    “来了来了。”依依的小猫爪在宿主商城里飞快下单,一具具傀儡凭空落下来,横七竖八,铺了一院子。

    有蜷着缩成一团的,有面朝下趴着的,有半倚着墙根的,姿态各异,乍一看,活脱脱一地尸首。

    湄若绕着圈检查,又蹲下,把其中两具的姿势重新摆了摆——一个面朝下趴着,像被人从背后砍倒;一个半撑起身子,五指张开,像临死前拼命想往外爬。

    “差不多了。”

    她起身,指尖一弹,一点火星落在墙角的枯草上。

    火苗窜起来,顺着风势一路舔过去。先烧着窗棂,再攀上房梁,噼里啪啦炸开。

    浓烟滚滚,火舌越蹿越高,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一座好好的蒯府,眨眼成了炼狱。

    热浪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眯起眼。

    湄若退到院外,隔着火光又扫了一遍“现场”——尸横遍地,大火熊熊,该躺的都躺了,该烧的都在烧。

    够以假乱真了。

    她轻轻一跃,身形没入对面那条暗巷,抱臂靠墙,融进夜色。

    火光够不到她。

    她盯着蒯府大门的方向,呼吸放得极轻。

    接下来,就等那位面具人,自己送上门了。

    夜风卷着焦灰味,一阵一阵往巷子里灌。

    湄若抱臂靠墙,隐在暗处,已经等了小半夜。

    蒯府的火烧到现在还没熄透,余烬里不时炸一声噼啪,红光一明一灭,把半条巷子映得忽亮忽暗。

    她的影子贴进墙根,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她也不急。

    真要来救稚奴的人,今夜躲不掉。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风里终于有了别的动静。

    脚步声从后墙那头传来。

    踩得极轻,一步一顿,专挑碎瓦和枯叶的间隙落脚,几乎听不出声响。

    湄若微微偏过头,目光锁了过去。

    一个黑影贴着墙根摸过来,黑斗篷,兜帽压到眉骨,脸上扣着面具。

    头发、身形、年纪,全遮了个结实。

    连走路的姿势,都像刻意磨过,瞧不出半点个人的习惯。

    那人没急着进院。先停在墙外,侧耳听了片刻,才一撑墙头,无声翻进来。

    落地,蹲身,环视。

    满院子横七竖八的,烧焦的房梁,满地灰烬。

    他扫了一圈,脚步顿了顿,压着嗓子嘟囔了句:……迟了?

    他盯着那些看了两眼——也仅仅两眼,没靠近,没查验。

    随后,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地道入口。

    湄若在暗巷里看得一清二楚:这人进院,先看,再看地道。

    看尸体的眼神是掠过的,看地道的眼神,才是真上心。

    是来救稚奴的。错不了。

    她不再等。

    身形一晃,已无声立在他身后。

    脚尖轻点,定住中宫,手掐法诀——

    乱金柝。

    面具人保持着半弯腰探路的姿势,僵在原地。衣摆都不动了。

    时间,停住。

    湄若绕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

    面具做得精细,边角打磨得圆润,不像市面上的货,倒是挺有心,还特意打造了面具。

    她没急着摘。先看人:面具上沿压着几缕灰白的头发,露出的下颌线条利落。

    她伸手,也该让我看看了。

    面具应声落地。

    清冷的月光兜头罩下来,那张脸,清清楚楚摊在她眼前。

    湄若的手停在半空。

    她愣住,瞳孔缩了缩。

    ……赵秉文?

    她不信,又盯着看了两遍。

    没有错,就是这张脸。

    怎么会是他?

    她易容成白玄若,在平津侯身边当差那阵子,见过这位赵大人。

    体面,儒雅,说话滴水不漏。

    见着侯爷拱手见礼,言辞恳切,礼数周全,朝堂上出了名的正经人。

    就是这么个正经人,此刻戴着一张面具,深更半夜,摸进了一座的宅子。

    湄若弯腰拾起面具,翻过来又看了看,再抬头看他的脸。

    半晌,她心里那根线,忽然串通了。

    蒯家灭门之后,朝堂上第一个跳出来、嚷着要严查此案的,正是赵秉文。

    据说说这位赵大人义正辞严,说蒯家满门惨死,必须彻查,还死者一个公道。

    查,是查了。

    抓到的,是一伙匪徒。

    跪在堂下,口口声声说夜入蒯府,杀人放火,劫掠财物。

    案子没几天就结了,匪徒秋后问斩。

    可但凡见过那伙人的,心里都犯嘀咕——明明是一伙普通的匪徒,怎么敢打劫官员府邸?

    就凭他们,屠了蒯家满门几十口?谁信。

    赵秉文那本奏折递上去,明面上是替蒯家讨公道,声势做得足,姿态摆得正。

    暗地里,却把这桩灭门血案,轻轻巧巧地按在了几个替死鬼头上。

    案子一结,平津侯干干净净,连片衣角都没沾上。

    湄若看着眼前这张脸,慢慢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若赵秉文就是那第三人——一切就全对上了。

    他替平津侯擦干净了尾巴,又披着面具,把蒯家最后一点血脉养在跟前,攥在手心里。

    十年布局,既当忠臣,又当恩人,把一局棋捏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