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想了想,从头说了起来。
那时候,他跟白安刚到这个世界,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两个人站在陌生的山路上,正发愣呢,就被一队官兵围住了——看他们灰头土脸、来历不明,直接当成流民,抓了壮丁,扔进了封禅台的工地。
封禅台那活儿,是真苦。
山高,坡陡,石头大。一筐筐土石从山下往山顶背,一天下来,肩膀磨得血肉模糊。
他跟白安那时候还没恢复体力。硬撑了两天,差点没把命搭进去。
“那两天是真熬。”黑瞎子说,“白天背石头,晚上睡工棚,呼噜声能掀翻屋顶,累得连梦都不做了。
我都以为,这辈子就这么交代在山上了。”
就在那时候,蒯铎来了。
蒯铎穿着官服,在一群灰扑扑的苦力中间格外扎眼。
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埋头干活的人,忽然停在了他俩身上。
“你们俩,懂风水?”蒯铎走过去,问。
黑瞎子当时愣愣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可听到“风水”两个字,本能地就点了头。
蒯铎又问了几个问题,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山向水口”,黑瞎子都答上来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就是张口就来。
白安在旁边,也跟着答了几句,答得比黑瞎子还利索。
蒯铎听完,点了点头:“既然是懂行的,就别在这儿浪费了。跟着我吧,帮我看看风水,布置布置。”
就这么着,他俩从苦力堆里被提了出来,换了个轻省的差事,跟着蒯铎跑前跑后。
虽然记忆还没回来,但好歹不用再背石头挨鞭子了。
“蒯大人这人,话不多,但办事公道。”黑瞎子说,“有他在,工地上那些管事的,也不敢太欺负人。我俩跟着他,说是帮忙看风水,其实也是被他护着。”
“所以啊。”他说完,啧了一声,“蒯铎这个人情,我们是欠下了。”
“还有这回事啊?”湄若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你俩,要不要帮帮他儿子?”
黑瞎子一时没接话。
他靠在床头,摸了摸下巴,纠结起来。
你说帮吧,那小子是汪藏海。
这个名字在道上,那是如雷贯耳——张家和汪家斗了多少年,汪藏海这三个字,就是汪家一辈子的牌面。
帮汪藏海,等于帮汪家。
可你说不帮吧,他又是蒯铎的儿子。
蒯铎对他们,是实打实的照顾。
要不是当初那位蒯大人伸手,他跟白安现在不定在哪个山头背石头呢,哪还能坐在客栈里喝茶聊天?
“啧。”黑瞎子咂了咂嘴,看向白安,“你怎么说?”
白安一直没插话,靠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茶。闻言,他想了想,说:“我听湄若的。”
“你倒是省事。”黑瞎子翻了个白眼。
白安没理他,又补了一句:“我没跟汪藏海接触过,谈不上什么交情,也说不上什么仇怨。盗墓世界那一页,翻过去了就是翻过去了。”
“这个世界是以前,不是以后。”白安说,“在这儿,等不到盗墓世界那个年月。
往后的事,自然有往后的人去操心——以后的张家,该怎么应对汪家,那是他们的事。”
这话说得明白,也说得干脆。
黑瞎子听完,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也是这个理。
他挠了挠头:“那……行吧,帮就帮。反正债多不压身,人情总得还。
蒯大人当初拉了我俩一把,我俩如今拉他儿子一把,扯平。”
湄若笑了笑:“想通了?”
“想通了。”黑瞎子一摊手,“再说了,那小子现在是藏海,又不姓汪。
等他真成了汪藏海,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了,到时候再说。”
白安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湄若也没再说话,端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喝完。
黑瞎子打了个哈欠:“行了,天不早了。老板,贴身侍卫明天还当不当?”
“当。”湄若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
她掀帘子出去了。
院里,那壶热水还放在石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黑瞎子看着门口,琢磨了半天,忽然扭头问白安:“你说,这藏海……咱们真去帮他?”
白安没接话,只是把茶喝完了。
傅志松将军墓的工地上,比藏海预想的还要乱。
将军墓选址在先帝陵畔,依山而建,规模不小。
山脚下搭了一排工棚,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工匠们分成几拨,凿石的凿石,运土的运土,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可细看就能瞧出不对劲来。
运来的青石,敲一敲,声音发闷,一看就不是好料;拉来的木料,表层刷了新漆,油光锃亮,底下却带着虫眼,一凿一个窟窿。
懂行的人扫一眼就明白——这料,被人换了。
庄之甫站在工棚前,正跟一个管事模样的说话,手里掂着一锭银子。
“料,就照这个标准进。”他说,“账面上按好料记,实际用次一等的,中间的差价,老规矩。”
管事哈着腰,一脸谄媚:“主事放心,小的明白。”
“明白就好。”庄之甫把银子抛了抛,揣进怀里,“这将军墓,少说还能再抠出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管事眼睛一亮,连声称是,拍着胸脯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这一幕,落在远处的藏海眼里。
他没动,只是把袖中的账本又往里收了收,转身,回了工棚。
曹公公的连环计,也在一步步收网。
头一道,是催工期。
原定半年的工期,曹公公托人递话,要压到三个月。
理由冠冕堂皇——先帝陵畔工程,不宜久拖,早一日完工,早一日安先帝之灵。
第二道,是断人手。
监造的差事落下来,原本该配齐的匠作、夫役,被以各种名目抽调走了一大半。
今天调走几个石匠,明天抽走一队夫役,工地上的人手,肉眼可见地不够用了。
第三道,是添乱。
隔三差五,就有内廷的人来“巡视”,背着手在工地转一圈,挑三拣四,今天说这不合规制,明天说那用料不对,后天又说图纸有问题,摆明了要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