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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藏海传 45
    曹公公府上,烛火通明。

    他半靠在软榻上,眯着眼,听心腹回报工地上的动静,脸上挂着满意的笑。

    “藏海那边,可有话说?”

    “回公公,他一句话没多说,天天泡在工地上,图纸翻得哗哗响,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沉得住气。”曹公公冷笑,“可惜,再沉得住气,也架不住这工期。

    三个月一到,他完不成,咱家有的是法子治他。”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这步棋,怎么走,都是死局。”

    藏海心里门儿清: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工期紧,人手少,活儿难,他要是完不成,一个办事不力。

    可他没慌。

    他在等一个人。

    没过几日,庄之甫果然坐不住了。

    将军墓工期吃紧的消息,他比谁都先知道——毕竟这工程里的油水,他还没捞够。

    要是工程被搅黄了,他到嘴的银子也得吐出来。

    于是,这位工部主事主动找上了藏海。

    “藏大人。”庄之甫进门,脸上堆着笑,“听说工地上人手吃紧?”

    藏海正在案前看图纸,闻言抬头,一脸愁容:“可不是。曹公公那边催得紧,人手又调走了大半,我这正发愁呢。”

    “哎呀,这怎么行。”庄之甫凑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咱们都是给朝廷办事的,哪能看着工程误了?这样,我那边还有些闲着的能工巧匠,材料也匀得出来,先调给你应急。”

    藏海心里冷笑,面上却感激得很,起身给他让座:“大公子肯帮忙,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好说好说。”庄之甫大马金刀地坐下,笑得意味深长,“都是一家人嘛。藏大人要是还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咱们之间,不客气。”

    藏海连连道谢,又奉了茶,宾主尽欢。

    工匠和材料,果然很快送了过来。

    表面上看,是解了藏海的燃眉之急。可藏海看得分明——送来的工匠,手艺参差不齐,有几个连凿子都拿不稳;

    送来的材料,跟他工地上的次品如出一辙,有的甚至就是同一批货转了个圈。

    庄之甫这是把将军墓的工程,当成了自己牟利的幌子:名义上平账,实则借着调拨的名头,把公家的东西过一道手,银子落进自己腰包。

    藏海照单全收,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等的就是这一步。

    庄之甫这边越贪,曹公公那边就越是盯上了这块肥肉。

    曹公公是什么人?宫里爬了几十年,鼻子比狗还灵。将军墓的拨银,他早就派人盯着。

    庄之甫伸手,他看在眼里;庄之甫越吃越大,他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查到了?”曹公公问。

    “查到了。”心腹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庄之甫在将军墓的料上做了手脚,账实不符,少说贪了三成。调给藏海的那些工匠材料,也走了账,两头吃。”

    曹公公眼睛眯了起来:“好。让他贪,贪得越多越好。等时机一到,咱家连他带藏海,一块儿端了。”

    曹公公的算盘打得响:先让庄之甫贪,贪到一定分量,再一锅端。

    到时候,贪墨的罪名,庄之甫跑不了,负责监造的藏海,同样跑不了。一箭双雕。

    庄芦隐是平津侯,更是庄之甫的亲爹。

    儿子贪墨的事,庄芦隐未必不知情。

    但曹公公要动他的儿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曹公公的人借着“查账”的名头,摸到庄之甫贪墨的证据时,庄芦隐动了。

    他没有去找曹公公理论,而是先回了府,把儿子叫到书房,关上门,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捞银子,我不管你。”庄芦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冷得能掉冰碴,“但你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曹公公那边,已经盯上你了!”

    庄之甫跪在地上,额头冒汗:“父亲,我……我只是想着,这工程油水大……”

    “油水大?”庄芦隐抄起桌上的茶碗,又放下,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贪,贪的是曹公公的刀!”

    他指着儿子的鼻子,声音又低又沉:“他正愁没由头动咱们庄家,你倒好,自己把刀递到他手里!”

    骂归骂,儿子终究是儿子。

    庄芦隐思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叫来府里的账房。

    “账上能动的银子,先支出来。”他说,“该补的窟窿,补上;该平掉的账,平掉。曹公公那边,不能让他抓到实证。”

    账房领命,连夜忙碌起来。一箱箱银子从库里抬出来,一笔笔账目连夜做平。

    庄芦隐这是拿自家的家底,给儿子擦屁股。

    可光擦屁股还不够。

    曹公公要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他要的是藏海的命,连带着,也想要庄家的把柄。

    朝堂之上,两人终于正面撞上了。

    “平津侯。”曹公公笑眯眯地开口,声音尖得刺耳,“将军墓工期吃紧,藏海那边迟迟完不成进度,老奴看,是不是该换个得力的人去盯着?”

    庄芦隐眼皮都没抬:“曹公公这话,工期紧,是有人把工匠和材料都调走了。这责任,不该算在监造头上。”

    “哦?”曹公公挑眉,“调走工匠的,好像是侯爷府上的人吧?”

    “庄之甫调拨工匠,是为了朝廷的工程能顺利完工。”

    庄芦隐脸色不变,“倒是曹公公,三番五次派人去工地‘巡视’,这工期拖不拖得下来,怕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朝堂上,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静悄悄的,两旁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侯爷,一个内廷大太监,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退半步。

    曹公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平津侯这话,是怪咱家多管闲事了?”

    “本侯不敢。”庄芦隐拱手,语气却硬邦邦的,“只是朝廷的工程,自有朝廷的规矩。该谁监造,就谁监造;

    该多少工期,就多少工期。曹公公在内廷当差,操心这些,怕是不合规矩。”

    这话不软不硬,却把曹公公顶到了墙角。

    最后还是庄芦隐先退了一步——当然,是有条件的退。

    “将军墓是朝廷的脸面,本侯也不愿见它误了工期。”

    庄芦隐说,“这样,工期的事,本侯可以做主,再宽限三个月。工匠和材料,本侯来补齐。曹公公若是信不过,大可以派人盯着。”

    这话一出,等于把工期的事,从曹公公手里抢了过来。

    曹公公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可平津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就显得他一个内臣,存心跟朝廷命官过不去。

    他只能咬着牙,应了。

    退朝之后,藏海得到消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他对高明说,“庄芦隐为了护儿子,把工期从三个月,争成了六个月。”

    高明点头:“庄之甫贪墨,庄芦隐善后,曹公公吃瘪。这三个人,全被你绕进去了。”

    “是啊。”藏海把案上的图纸收好,“曹公公要杀我,可惜他手里的刀,先砍在了庄家身上。”

    他顿了顿,笑了笑。

    “这叫什么?叫借力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