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大锅饭，整个村子闲了下来。
忙了一年，今年分了那么多东西，终于可以缓口气。
孩子们在村里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三两两晒着太阳聊天，三句话不离对明年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人的肩上、头发上，凉丝丝的。
有人抬头看了看天，喊了一嗓子：“瑞雪兆丰年！”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有人伸手接雪花，有人往家里跑着去收晾在外头的衣裳。
......
晚饭时候，饭桌上赵大宝从包里掏出上次给大姑在天安门拍的照片。
照片洗出来了，大姑和小翠站在城楼前面，背后的天安门红墙黄瓦，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当然也有三丫他们几个小家伙的，他们早就期待着照片了，现在终于见到了，那自然叽叽喳喳个不停，讨论着谁照的好看。
一家人传着看，奶奶端详了半天，嘴里念叨着“好，照得好”，又递给二婶看。
大姑拿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照片边上摩挲了两下，没说什么，但眼角的褶子一直没散。
小翠凑在旁边，指着照片里的自己说“我那天围巾歪了”，被二梅笑着按了回去。
赵振邦把照片传给十三爷，十三爷看了看，点了点头。
让小叔给墙上的相框取下，把大姑和小翠的照片和一家人的放一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
......
这一夜赵大宝本该睡得很踏实，现在一切都是自己期望的模样......大姑回来了，村里人日子好过了，家里也搬了新房子......
但恰恰相反，他睡得不安稳，翻过来覆过去，后半夜更是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心口跳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
他披上衣服打开门就往外走，脚底下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整个人如同魔怔了一般。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他的动静惊动了全家。
赵振邦第一个披衣服出来，陈淑贞跟在后面，二婶小婶也点了灯。
十三爷披着棉袄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赵大宝跑的方向，脸色忽然变了。
“老二、老三，你们跟上石头！”
十三爷喊了一声，又转头对赵振邦说，“老大，你跟我走，去找老杆子！”
说完裹紧棉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往另一条路上去了。
赵振邦没多问，跟了上去。
赵大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村道的夜色里，方向是往村尾去的。
他一路跑到村尾，脚底下全是雪，滑了好几次，但他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七姑奶奶家的院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冲了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里没有亮灯，灶房的烟囱也是冷的。
他站在院子当中喊了一声：“七姑奶奶！”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快步走到堂屋门口，门没锁，推门进去，摸到炕边。
炕是凉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没有一丝温度。
赵大宝站在那儿，手还搭在被子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后面传来脚步声，二叔和小叔也赶到了。
二叔进了院子就喊：“石头？怎么了？”
赵大宝没回头，声音有点哑：“二叔，七姑奶奶不在。”
二叔走进堂屋，摸了摸炕，又看了看屋里，脸色也变了。
小叔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出来说：“灶是凉的，看样子今晚没做晚饭。”
二叔沉默了两秒，转身往外走：“我去找爹。”
小叔留下来陪着赵大宝。
......
没过多久，十三爷和赵振邦带着老杆子和几个族老赶到了。
十三爷进了堂屋，在炕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赵家村收”。
十三爷把信拆开，凑着老杆子手里的手电筒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信递给老杆子。
老杆子看完，眼眶红了，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冲身后几个族老点了点头。
赵大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表情，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七姑奶奶走了。
就在今夜，中午吃完那顿大锅饭，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走了。
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屋里没有一丝凌乱。
她甚至把所有安排好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赵大宝站在堂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中午那句嘀咕......
“还能再吃一顿村里的大锅饭……真好……村里不用再挨饿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没让自己出声。
院子里陆续来了更多的人，有人点了灯，有人开始张罗后事。
十三爷站在院子当中，冲几个族老说了一句：“七姑奶奶的后事，村里来办。按老规矩，该有的都有。”
老杆子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赵大宝在堂屋里站了很久，最后被二叔拉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还在飘的雪，想起七姑奶奶前些天跟他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不知何时，爷爷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赵大宝红着眼眶，转头看着十三爷。
“爷爷，不出去找找吗？就直接办后事......”
爷爷抽了口烟袋：“你七姑奶奶跟后山打了一辈子交道。她不想让你找到，任何人也找不到。她属于后面的大山……只是累了......回家了……”
十三爷看着远处的大山，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大宝抬手看了看手表，过了十二点，抬头仰望天空......七姑奶奶又过了一年！
这一晚全村都没睡。
不单村里人没睡，隔壁村，哪怕公社也有不少人没睡，他们踏着夜色向着赵家村而来，送七姑奶奶最后一程。
七姑奶奶这辈子帮了很多人，救了很多人。
第二天来的人越来越多，十里八村的人都来送行。
赵大宝红着眼眶，从昨晚眼泪就一直在眼中打转......刚有个人能毫无芥蒂地分享空间的秘密，可现在人没了。
爷爷抽着烟：“别怪你七姑奶奶。她把这屋留给了你大姑，是不想……”
这时候屋里烟雾缭绕，几个族老从老杆子手里接过七姑奶奶特意留的那封信。
信里写了：不让你们这些不省心的玩意儿办，肯定也不会听。要办也行，但一切从简。钱留给村里的孩子上学，村里发的粮食就用来办事，大家伙好好吃一顿大锅饭，要是有剩下的，村里分了。
房子和石头早交代过了，留给他大姑，后面的地他大姑想种就种……谁敢有意见，半夜我去他家找他聊聊......
柜子里最左边的药是给李婆子的，她一到冬天就咳嗽。第二份是给……第三份……
老杆子你要多听听年轻人的建议，尤其是石头，别刚愎自用。
我求他庇佑村里一二，他是有大智慧的……
可以说，七姑奶奶到最后一刻还想着身边的人，更是把能给的东西全给了出去。
爷爷拿出那把钥匙，交到大姑手里：“你七姑奶奶特意留给你的，收着吧。”
大姑哭得稀里哗啦，小翠也是一样。
收到东西的村民也是一样。
全村笼罩在悲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