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叫醒村里的不是鞭炮声，而是唢呐声。
七姑奶奶的后事是村里办的，该有的都有，也尊重了她信里特意交代的......没大操大办，就在大队部门口的空地上又支起了那几口大锅，做了一顿大锅饭。
随着天亮，知道消息的人越来越多，来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十里八村来的人，一人端一碗，蹲着站着坐着，边吃边聊。
没人哭天抢地......七姑奶奶这辈子活得硬气，走得也利索，村里人都知道她喜欢凑热闹，都在说着打听到的热闹给她听。
姜嫂子、李婆子她们八卦小组的端着碗围坐在一起，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全是七姑奶奶爱听的。
姜嫂子不时还来一句：“七姑奶奶您听听，那谁家的婆婆竟然干这样的事……”
以往肯定会有七姑奶奶的回应，只是这一次......
赵大宝站在人群边上，端着碗，没怎么吃。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七姑奶奶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那晚在炕上摆满东西时她拿鸡毛掸子追他的样子。
他那时候以为，她还会再骂他好久，没想到那一顿饺子，就是最后一顿。
大姑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眼睛红红的，但没怎么掉眼泪。
小翠靠在她身边，安静得很。
十三爷坐在台阶上，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没怎么说话。
老杆子忙前忙后，安排人接待来客、分发饭菜，嗓子都喊哑了，但没人听他抱怨一句。
吃完饭，来送行的人陆续散了。
村后山的山坡上多了个坟头，只是里面空空如也。
从那里可以看到赵家村全貌，尤其能看到村里那棵老槐树......那是七姑奶奶最喜欢去的地方。
坟头前多了一只做好的野鸡......早晨赵大宝进了趟山。
村里人开始收拾碗筷、搬桌子、还板凳，一切归置到原位。
赵大宝帮着搬了两张桌子，又去把大锅底下的火熄了。
等他忙完，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走到七姑奶奶的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墙根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灶房的烟囱冰凉，堂屋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收拾过了，柜子里的东西按信里的交代分了出去，只剩下几件旧家具和一把用旧的锄头。
炕桌上放着一小罐茶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石头，这茶叶给你爷爷，别偷喝。”
赵大宝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把茶叶罐揣进兜里，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
回奶奶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几颗星星，冷得扎眼。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几个老头还蹲在那儿，见他过来，没人递烟，也没人说话，只是默默让了个位置。
赵大宝蹲下来，跟他们一起抽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后山轮廓，谁也没提七姑奶奶的事。
抽完烟，他起身回家，院子里灯还亮着，大姑在灶房帮奶奶收拾东西，十三爷坐在堂屋里。
赵大宝把茶叶罐放到十三爷面前：“七姑奶奶留给您的。”
十三爷看了一眼，拿起来打开闻了闻，又盖上了，放到一边，半天才说了一句：“她这茶，我喝了半辈子，还是没喝够。”
一时间寂寂无声。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叹息响起：“以后没人欺负我了......”
随着这声落下，十三爷起身进屋，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
第二天，赵大宝一起床，就从屋里拎出一挂鞭，红彤彤的，从屋檐底下垂下来，拖到地上。
他一手拿着烟，一手捏着鞭炮头，冲堂屋里喊了一嗓子：“爷爷，我点了啊？”
二梅、三丫、小四几个捂着耳朵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小婶抱着安安，捂住耳朵一样期待着。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端着茶缸子，看着那挂鞭，笑了笑：“点吧。过年，就要有个过年的样子。你七姑奶奶也喜欢热闹。”
“好嘞！”
赵大宝把烟头往鞭炮引信上一搁，刺啦一声冒了火星，然后撒腿就跑。
身后噼里啪啦的炸响炸开了，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溅了一地，硝烟味混着冬天的寒气，呛得人直咳嗽，但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随着十三爷家的鞭炮响起来，村里各家各户的鞭炮声也陆续响了起来。
东头一家，西头一家，不一会儿就连成了一片，噼里啪啦的，把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孩子们的嬉闹声跟着在村里响起来，有追着鞭炮纸屑跑的，有捂着耳朵躲在大人身后的，有拿小鞭往雪地里插着放的，热闹得像炸了锅。
赵大宝站在院子里，听着这满村的鞭炮声，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被这声响震散了几分。
活着的人要往前看......这话不用谁教，日子自然会推着人往前走。
早饭桌上，奶奶蒸了枣馒头，熬了粥，大姑拌了凉菜，陈淑贞把昨晚剩的菜热了热，摆了满满一桌。
十三爷坐在主位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但脸色比昨晚松了些。
大姑坐在他旁边，给奶奶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小翠盛了碗粥。
赵振邦三兄弟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三人眉飞色舞的。
赵大宝坐在桌边，嚼着枣馒头，听着院子里零星响起的鞭炮声和孩子跑过的笑闹声。
这个年，终究还是热热闹闹地过起来了。
早饭吃完，一家人也没闲着。
奶奶和大姑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陈淑贞、二婶、小婶秦淮茹在旁边打下手，几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闲话，声音不大，但灶房里暖和，倒也热乎。
赵振邦三兄弟坐在堂屋里喝茶，十三爷靠着躺椅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个茶叶罐，没舍得泡，就搁在膝盖上。
二梅带着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玩，大奎他们跑来跑去，把地上没炸响的鞭炮捡起来，剥开纸倒出火药，攒了一小堆，说要拿去呲花。
小翠带着走路摇摇晃晃的安安也跟着跑，脸蛋冻得通红，但笑得比前两天敞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