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应了一声,穿上外套下了楼。
食堂在一楼外面的拐角,是间平房,三合土地面,墙皮有些斑驳,屋顶悬着几盏蒙着薄灰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进门,炉子烧得正旺,一股混杂着煤烟、蒸面与腌菜的热气扑面而来,把一路沾在身上的寒气化开几分。
窗口是木挡板,炊事员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排队要递上粮票,再补几分钱。
食堂里多是铁路职工和刚到包头支援建设的外乡人,有人捧着搪瓷大碗蹲在墙根吃,几条简陋长木桌,板凳高低不齐。
列车长和乘务长柳如芳已经坐在靠里的一张桌边了,任明远也在,手里攥着个馒头,正小口小口地啃着......这会儿倒不狼吞虎咽了,大概是缓过来了。
轮到赵大宝他们三个,炊事员拿起长柄铁勺,舀一碗土豆圆菜烩菜,菜里零星飘着几片肥羊肉,油水不多,热气腾腾。
主食是半粗半细白面馒头配一小块玉米面窝窝头,还有一大锅大桶盛着的素汤,白菜底子,咸淡适中,自己拿长勺随便舀。
几个人在木桌边上坐下,搪瓷碗捧在手里烫掌心。
咬一口馒头,暄软;烩菜是塞外家常味道,土豆炖得绵软,圆菜吸了肉香。
窝窝头口感粗粝,咽下去扎实顶饱。
邻桌几个铁路工人高声说着话,口音南腔北调,夹杂本地包头话。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北风呜呜拍着窗棂。
奔波了一路,这是踏足包头土地上的第一顿饭。
没有精致吃食,可一碗热烩菜落肚,一路火车上的疲惫、颠簸,连同塞外陌生带来的惶然,稍稍安稳下来。
几个人埋头吃了一阵,列车长放下筷子,开了口:“下午没事,自由活动,但别走太远,天黑前回来。晚上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返程。”
刘三炮一听自由活动,眼睛就亮了,嘴里含着馒头含糊道:“石头,等会出去转转?”?
赵大宝嚼着土豆,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是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很想说这天气出去就是遭罪,哪有在房间里舒服,但看着眼热的几个人,也不好打击大家。
最终点了点头“行,去转转。”
张根生也点了点头,“我也去”。
任明远在旁边听了,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问了一句:“带上我呗?”?
刘三炮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来反扒的吗?怎么跟我们一起逛?”
任明远立刻不乐意了:“反扒那是在车上,现在都下车了好不好?最多我跟你们出去时候全副武装行了吧?就漏两只眼睛!真是的,干个反扒还没逛街权了。”
其他几人看他那幽怨的眼神,都憋着笑。
这时候老乘警打上饭,坐过来一起吃。
年轻乘警坐在离赵大宝远远的地方,不服气地盯着赵大宝,龇牙咧嘴的咬着馒头。
赵大宝嚼着土豆,一抬眼正好对上那目光,顺嘴就来了一句:“你瞅啥?”
一时间,刚刚还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邻桌的铁路职工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老乘警还没来得及开口劝,年轻乘警已经梗着脖子回了一句:“瞅你咋的?我就是不服。”
赵大宝放下筷子:“有啥不服的?”
年轻乘警也是一点不怵,“有能耐你找个空地?”
“找个空地你能咋的?”
“就你这样的,三个都近不了我身。”
“就你这样的,十个都近不了我身。”
“我是警校格斗优秀毕业生。”
“我是胡同打架最强野路王。”
“我武艺师从......”
年轻乘警这句话落地,赵大宝忽然停住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刘三炮正听得过瘾,见赵大宝突然刹车,偷偷捅咕了他一下,低声说:“石头,继续啊,报出你师父的名号,压死他。”
其他人也是一样,就连列车长几个人都没劝,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老乘警还想劝,被柳如芳瞪了一眼......好好看你的戏,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赵大宝拿起筷子:“不来了。”
刘三炮急了:“为啥啊?”
“因为他武艺师从……”
“不是,你不是也有师父吗?报你师父的名号压死他啊。”
这时候年轻乘警得意地开口了:“怎么,这就怕了?有师父不敢报,恐怕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小瘪......”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嘴里就被对面赵大宝甩过来的馒头精准的给堵上了。
他看着年轻乘警:“你敢说出最后那个字,我敢保证你回到京城,第一时间被逐出师门。”
听到这话,不少人觉得赵大宝在说大话。
倒是张根生没有,他只是疑惑:“石头哥,你认识他师父?”
赵大宝叹了口气:“要是我没猜错,他武艺应该是师从我大师兄......雀儿胡同那边的派出所所长。我师父铁腿陈,也就是他师爷,应该就是他嘴里那个‘小瘪三’。”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年轻乘警傻了。
老乘警也懵了。
这是弄半天,一家人啊?
年轻乘警嘴里的馒头掉在桌上,哆嗦着站起来,“你……你是……小师叔?”
赵大宝笑了笑:“目前确实是小师叔。你也可以叫十九师叔。”
没跑了,师父说过师爷收的关门小师叔排行十九。
年轻乘警哆嗦着靠近赵大宝:“师叔...我错了......”
说着就要跪下。
赵大宝脚尖对着他膝盖一挑,没让他弯下去:“记住身上穿的和脑袋上戴的。”
一时间众人惊掉了下巴,没想到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人,会是这么个结果。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赵大宝疑惑:“你师父就没提过我?我应该不至于拿不出手吧?”
年轻乘警苦笑:“提过,还不止一次,每次对您那夸的都没变了。但一直没告诉我名字和单位。就说我有一个厉害的小师叔。之前我一直在警校,这不是刚毕业来了铁路上,师父这才准备过年带我去您家拜年的,当面介绍一下。结果你们回村过年了,师父说等年后抽空再当面介绍,这样正式点。要是知道你是我小师叔,那我早抱大腿了。”
边上的老乘警来了一句:“咋的,准备改换门庭当列车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