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北平城的空气绷得像一根弦。
报童们的叫卖声在胡同里此起彼伏,嘶哑又急切。
《北平晨报》的头版,用最粗的黑体字印着一道标题。
墨迹浓重,几乎要穿透纸背。
【日方发出最严厉外交照会,限我政府48小时内交出纵火元凶!】
照会内容措辞强横,字句间满是露骨的战争威胁。
“……此乃对大日本帝国最恶劣之挑衅,若贵国政府无法在48小时内给出合理解释并交出凶手,帝国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以维护侨民与在华利益之权力!”
沉甸甸的铅字,让整座城市都感到一种无力般的压抑。
日本人的军靴声,在每个北平人的耳边回响。
然而此时的特务处北平站,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会议室里烟气混杂着汗味,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行动科将装着从乐善堂搜刮财物的箱子打开。
金条,美钞,法币,就那么毫无遮掩地堆在桌上。
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的妈呀!发了!这下发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马三手下的一个行动队队员双眼通红,嚎叫着扑上去,双手捧起一把金条就想往自己口袋里塞。
“啪!”
一记耳光抽得空气都响了一声。
那人陀螺似的转了半圈,几颗牙混着血沫子飞了出去。
“你他妈找死!”
马三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他指着满桌子的金银,对着所有呼吸都粗重起来的下属咆哮。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这儿的一根毛,都是站长的!”
“站长没发话,谁敢动一下,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整个会议室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那股杀气镇住,不敢再动。
马三喘着粗气,看着这满屋子的财富,胸口一股热流涌动,痛快到了极点。
他娘的,跟着张小林那窝囊废,天天就知道抓红党学生,什么时候这么扬眉吐气过?
烧日本人的老巢,抢日本人的钱!
这才是爷们该干的事!
……
站长办公室。
徐望川靠在椅上,捧着一杯茶。
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印着日方照会的《北平晨报》。
顾珂若推门进来,脸上的忧虑怎么也藏不住。
“站长,戴老板昨天晚上会不会睡不着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轻,近乎耳语。
“你这回……咱们的篓子是不是捅得太大了?戴老板会不会保不住你!”
徐望川吹了吹茶沫,并未抬头。
“慌什么。”
他心里却在盘算。
这次阵仗确实不小,不会真把自己玩进去了吧?
戴老板,你个老狐狸可千万得给力啊,不然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撞开。
一名译电员面无人色,连报告都忘了喊。
他双手捧着一份电报冲进来,脚下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站……站长……”他的嗓音打着颤,“南京……戴老板……甲种加急密电!”
甲种级!
特务处最高等级的通讯密令,只在需要戴笠或者委座亲阅时才会动用。
顾珂若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
徐望川的心也向下坠了坠,但面容依旧平静。
他放下茶杯,接过电报。
电文不长,纸面上却透出森然之意。
开头是戴笠用红墨水钢笔亲手批下的八个大字,笔画锋利,入木三分。
竖子狂悖,擅开边衅!
狂悖!
擅开边衅!
这八个字,每一个都让顾珂若的心脏收缩一下。
完了。
这是戴老板要亲自执行家法了!
她颤抖着看向电文正文,更是满纸的斥责。
……行事鲁莽,不顾大局,致使党国陷于外交困境。
华北危局雪上加霜,实属不智之举!
着你即刻上呈详细报告,听候处置!
从无组织无纪律,到破坏国策大局,再到恐引发严重之外交争端,句句都是问罪之言。
这……
徐望川看着电报,心里也沉了下去。
事态失控了?
戴老板这是真要拿自己开刀,给日本人一个交代了?
这驴还没卸呢,就要杀?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整个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下地敲着。
顾珂若紧张地看着徐望川,掌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她以为徐望川要拍案而起,或是苦思如何写检查报告的时候。
“呵……”
徐望川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说不出的古怪。
“站长?”顾珂若不解。
徐望川没有回答,而是把那份电报又拿了起来,视线移到了电文的末尾。
在通篇严厉的斥责文字结束后,还有一小段单独的数字密码组。
这是戴笠和徐望川的二组专属密电码,须用特定的密码本亲译。
徐望川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封面磨损的笔记本,手指在书页间翻动。
顾珂若抑制住呼吸,凑了过去。
徐望川的手指在数字和文字之间来回移动,在白纸上抄录着。
很快,一行字迹潦草的小字出现在纸上。
当最后一个字被写下,顾珂若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底全是无法言喻的惊异。
那行字很短,却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意味。
事情我已知晓,干的不错,这次我给你擦屁股。
此案缴获情报,火速整理上报。
下不为例。
这才是戴笠真正想说的话!
前面那封电报是做给南京所有政敌看的姿态,是用来应付日本人的说辞。
而这封,才是戴老板关起门来说给自己人的家法!
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顾珂若只觉得全身都松弛下来,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徐望川将那张写着亲译内容的纸条点燃,看它在烟灰缸里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撮飞灰。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色又恢复了从容,对一旁神情变幻不定的顾珂若吩咐道:
“去,通知马三,把从乐善堂缴获的那些日本清酒都搬出来。”
“今晚,我请全站兄弟,喝酒庆功!”
“是!”顾珂若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
徐望川脸上的从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
他走到墙边,那里堆着几个刚从乐善堂运回来的大木箱,上面贴着封条。
比起金条美钞,这些,才是真正的收获。
他撕开其中一个箱子的封条,打开箱盖。
一股陈年纸张与墨水混合的气味迎面而来。
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档案和名册。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封面用日文写着四个汉字,茂川公馆。
徐望川用指节在那四个字上轻轻叩了叩。
“松室孝良,你以为烧了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