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善堂的废墟还在散出细弱的黑烟。
那股子木炭烧透了又被化学品浸泡过的恶心气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三道警戒线将现场封锁得死死的。
北平警察局的人在最外圈伸长了脖子张望，却没一个敢往里多走一步。
松室孝良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暴戾。
可见这个老鬼子一夜未睡。
他身后站着一队日本驻屯军派来的专家，有火灾调查员，也有刑事鉴识员，个个神情严肃。
“一寸一寸地给我挖！”松室孝良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每个字都磨着喉咙出来，“就算是骨灰，也要给我筛出证据来！”
专家们立刻戴上手套和口罩，走进了那片焦黑的狼藉之中。
他们工作得极为细致，用小铲子和刷子清理着残骸，不时拍照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松室孝良就那么站在警戒线内，一动不动，任由冷风吹动他的衣角。
一天后。
首席调查专家，一个在德国留过学的日本人，名叫小野寺，摘下沾满灰尘的口罩，走到了松室孝良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
“机关长阁下，初步勘验已经结束。”
“说吧！”松室孝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小野寺递上一份记录，递报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他解释道：“我们找到了被烧毁的电线总闸，从熔断的形态看，确认是瞬间通过了极大的电流。顺着线路，我们在几处主要的房梁结合部，都发现了绝缘层脱落和电线老化的痕迹，这与事先记录的建筑安全隐患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指向废墟深处一根烧得只剩骨架的横梁。
“在那里，我们找到了几颗符合短路特征的高温熔珠。根据现场木料的碳化程度和火势蔓延的路径分析，结论是……”
“是什么？”松室孝良的语调里已经没了温度。
“高度疑似因线路老化，引发短路，从而导致的意外火灾。”小野寺硬着头皮说完了结论。
松室孝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股子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徐望川！那个小畜生！
可这份用科学写成的报告，却成了道迈不过去的坎，堵死了他所有向东京大本营要求增援和报复的门路。
“但是，”小野寺又补充道，“有一个疑点无法解释。”
“讲！”
“机关长阁下，火势虽然凶猛，但从起火到整栋建筑完全坍塌，根据我们的模拟推算，至少有十分钟的间隔。为何……为何现场十几名帝国勇士，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松室孝良一把抢过那份报告，看也不看，双手发力，将它撕成一堆碎片。
纸片在风中打着旋飞散开去。
“八嘎！”他冲着小野寺怒吼。
松室孝良当然知道，这件事不是意外，这些帝国的勇士早就在起火前就玉碎了，但是现在没有证据指向徐望川。
小野寺被吼得低下头，不敢作声。
松室孝良大口喘着气，他空有一腔怒火，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宣泄的出口。
这种憋屈，比被人当面打一耳光还要难受。
……
同一时间，特务处北平站。
徐望川的办公室里，茶香四溢，正看着宋哲元和周世光从张家口发来的‘贺电’。
虽然这个时代并不像前世那般网络通畅，但是信息传播的速度也挺快了。
宫九刚从外面回来，神态松弛。
“望川，你是没看见今天松室孝良那个表情，黑得跟锅底一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声音里透着快意，“他心里清楚是咱们干的，可面对那份意外失火的报告，屁都放不出一个，那样子，别提多过瘾了。”
徐望川只是点点头，吹了吹茶沫，唇角撇了一下。
呵，这些只懂泼油点火的蠢货，也配玩火？
雕虫小技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证据？我要给他的，才是证据。我不给，他就算把整个北平城翻过来，也找不到一片带字的纸灰。”
宫九钦佩地点点头，这话说得霸道。
此刻，张萍正在翻看手下人整理的行动简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昨晚行动的全过程，以及警察局对外的官方通报，意外失火。
她的手指在“意外失火”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这个男人，做事总是这样，一环套一环，真假难辨。
他前脚才借自己的手，用李成国的尸体向组织传递了“青鸟”小组的名单，后脚就一把火烧了日本人的老巢。
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萍想不明白，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一团解不开的谜。
你以为看清了他抗日的一面，他又会露出特务头子冷血无情的一面。
和这种人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她合上卷宗，心里有了计较。
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的枪口对准日本人，不对准自己的党组织，那在某些事情上，就可以找到合作的可能。
……
最终，松室孝良还是签发了那份让他感到无比耻辱的报告。
“经帝国专家组现场勘查，前门外乐善堂火灾系因建筑内部电线老化，意外引发。火灾导致驻守之内勤人员，含机关长助理铃木一郎在内，共计十六名帝国侨民，不幸全体玉碎……”
这份报告用最快的速度发往东京。
东京大本营震怒，但面对一份科学严谨的调查报告，他们也无话可说，只能严令松室孝良就地彻查，严防类似的意外再次发生。
他坐在办公室里，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外交官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和窃笑。
现在松室孝良的脸阴沉的能挤出水来，他努力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是最终耻辱压倒了一切。
他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松室孝良。”
“松室机关长，”电话那头传来中岛由美慵懒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这么晚了，你是被徐望川那把火烧的睡不着吗？”
“别废话！干掉他！”松室孝良咬牙切齿。
“松室君，你是在对我下命令？还是在求我帮你泄愤？”
中岛由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人才，对于土肥圆将军的战略有多重要？他的价值，远比你那些烧成灰的情报站要高得多。”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松室孝良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中岛由美口中的“他”，仿佛成了她专属的猎物，不容他人染指。
许久，松室孝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吧。”
“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要见土肥原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