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德成这一嗓子吼出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八仙桌上。
刘翔亭还没回过味来,就见眼前一黑。
那张沉甸甸的红木八仙桌,被富德成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胖子给掀翻了!
哗啦!
满桌的残羹冷炙,连汤带水,劈头盖脸地砸向对面。
原本还端着枪装大爷的刘翔亭,被这一盆油汤泼了个正着。
他烫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手里的南部手枪也跟着滑了一下。
“操你大爷的刘老六!既然你不给活路,那谁他妈也别想活!”
富德成掀完桌子。
那身形竟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一个矮身就滚到了戏台的大红柱子后头。
桌子翻倒的瞬间,一直没吭声的孙永珍也动了。
这老小子没往后躲。
他反倒借着桌子翻倒的遮挡,右脚一错,手已探向裤腿。
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扣在他掌心里。
他没半句废话,枪声立时响起。
这枪不是冲着刘翔亭去的,而是崩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日本浪人。
那浪人正要拔刀,哪料到这胖老头下手这么黑。
子弹钻进大腿,血花溅开。
他闷哼着,一条腿软了下去,跪倒在地。
“打!给老子打!”
孙永珍嘶吼着,身体蜷缩成球,贴着地面朝后滚去。
这丹桂戏院,那是他的地盘。
随着这一声枪响,二楼包厢的暗处,戏台两侧的厚绒布帘后,十几条火舌一并喷吐出来。
密集的枪声连成一片,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直掉。
子弹啃噬着立柱,擦出火星。
飞溅的木屑打在人脸上,带着灼人的刺痛。
青帮的火并没什么战术,讲究的就是一个乱拳打死老师傅。
十几把驳壳枪同时开火,子弹根本不长眼。
打得戏院大堂里木屑横飞。
茶壶碗碟被流弹击中,碎裂四溅。
“八嘎!”
刘翔亭带来的那几个浪人毕竟是练家子。
一个浪人拽着刘翔亭的后脖领子,把他硬生生拖到了翻倒的桌子后面。
另外两个浪人也不拔刀了,掏出南部十四式手枪就开始还击。
他们的枪法确实要命。
二楼一个刚露头的青帮弟子脑袋一歪。
他从栏杆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大堂的水磨石地面上。
脑浆子崩了一地。
“顶住!给老子顶住!”
刘翔亭捂着被烫起泡的脸,缩在桌子后面歇斯底里地嚎叫。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俩软骨头真敢跟他玩命。
大堂里浓烈的硝烟混合着血腥气。
这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睁不开眼。
双方隔着几张桌椅板凳,子弹乱飞。
富德成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的驳壳枪胡乱开了两枪。
“那孙子要跑!不能让他跑了!跑了咱们全家都得死!”
刘翔亭确实要跑。
他带来的四个浪人已经躺下了两个。
剩下两个一左一右架着他,边打边退。
“拦住他!谁弄死刘老六,赏大洋两千!”
孙永珍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青帮弟子嗷嗷叫着从楼上跳下来。
他们也不管那日本人的枪法准不准,提着砍刀就冲了上去。
噗嗤!
一把砍刀剁在了护着刘翔亭的那个浪人肩膀上,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那浪人也是悍勇,哼都没哼一声。
他反手一枪就把那弟子的肚子给开了个洞。
“走!快走!”
刘翔亭被溅了一脸的热血,吓得魂飞魄散。
最后一名浪人一脚踹开大门。
他手里的枪一口气打光了弹夹,硬是把追上来的人逼退了半步。
趁着这个空档,他们拖着已经瘫软的刘翔亭,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富德成从柱子后面冲出来,对着黑漆漆的街道连开了三枪。
可惜,除了打碎几块路边的砖头,连根毛都没留下。
“操!”
富德成狠狠地把枪砸在地上。
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那是刘翔亭的车,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伤员的哀嚎声。
还有那盏没被打灭的煤油灯,在风里晃晃悠悠,照着这一地的尸体和血水。
孙永珍从柜台后面爬出来,那一身绸缎长衫早就成了抹布,全是灰土和血点子。
他看着满地打碎的物件,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怎么让他跑了……”
孙永珍的声音在发抖:“老六,刘翔亭回去肯定得找日本人搬救兵。”
富德成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弯腰捡起那把刚才砸出去的枪,在衣摆上擦了擦枪管上的血。
那种亡命徒的狠劲儿,压下了心里的恐惧。
“怕个球!”
富德成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转过身,盯着瘫在地上的孙永珍。
“老五,你傻了?你还没看明白吗?”
“现在北平城,日本人说了算?屁!他们还在跟南京政府眉来眼去,还没撕破脸!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们会为了刘翔亭这条还没捂热的狗,跟咱们这两条地头蛇翻脸?”
富德成走过去,一把将孙永珍从地上拽起来。
“只要咱们能在日本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把刘翔亭给宰了,把他的脑袋提去见松室孝良……”
“到时候,咱们手里有人,有枪,还有整个北平地下的生意。”
“你说,日本人是会为了一个死人跟咱们翻脸,还是会选择跟咱们和气生财?”
孙永珍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算计的小眼睛里,透出一股押上全部身家的凶光。
“老六,你是说……”
“弄死他!”富德成咬着后槽牙,“咱们自己当北平的天!”
北平的地下势力,因张老八的死打破了平衡,陷入一片乱局。
……
陆军医院,特护病房。
徐望川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刚削好的苹果,嘎吱咬了一口。
他身上那件病号服松松垮垮的。
那层缠在腹部的厚纱布看着吓人。
但实际上,里面的伤口早就好了,连个疤都没怎么留。
自己这个金手指还是不错的。
宫九站在床尾。
“戏院那边刚传来的消息。”
他言简意赅地汇报着:“打完了。死了七八个,伤了十几个。富德成和孙永珍下了死手,连日本人都干掉了两个。”
“不过……”宫九话音一转,“刘翔亭跑了。”
顾珂若正在收拾桌子,听到这就皱起了眉。
她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跑了?”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徐望川,“这刘翔亭要是缓过劲来,带着大批日本人反扑,那富德成他们肯定顶不住。到时候北平这乱子……”
徐望川没接话,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全无重伤员的样子。
只是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这床躺久了骨头都软了。”
直到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他才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脸上露出一副很是满意的神情。
“日本人要是真想给他出头,今天去的就不是几个浪人,而是驻屯军了。”
徐望川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一抛。
那果核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墙角的垃圾桶里。
“他要是不跑,直接死在那儿了,那这戏也就唱到头了。”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那神情像个等着看好戏的看客。
“他跑了,这场狗咬狗的戏才能唱得更久,更热闹。我要的,是让他们三家把血流干,把力气耗尽。我这个搅屎棍,当然得把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