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北平城就被乱哄哄的枪声给吵醒了。
富德成和孙永珍在丹桂戏院被逼急了眼。
他们回去就把家底全抄了出来。
几百号青帮弟子提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一股脑涌进了刘翔亭的地盘。
“富六爷有令!刘翔亭勾结日本人,谋害张八爷,乃我民族之汉奸!咱们这是清理门户!谁敢拦着,就是汉奸同党,杀无赦!”
这口号喊得街头巷尾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百姓哪见过这阵仗?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个缝都不敢留。
只有那些平日里走街串巷的报童,这会儿倒是兴奋得不行。
他们背着布袋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飞跑,清脆的嗓音穿透了枪声。
“号外!号外!东霸天横死!西霸天,南霸天联手锄奸!”
“北平青帮大火并!刘翔亭卖国求荣,富六爷仗义出手!”
几张薄薄的报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吹。
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这哪是黑帮火并,这都快被写成民族大义了。
北城,翠花胡同。
这里原本是刘翔亭最大的一处私宅,也是他养伤的窝点。
“那两个混蛋疯了吗!”
刘翔亭脸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一边骂,一边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听着就在胡同口了。
“刘爷!顶不住了!”
一个手下浑身是血地滚进来。
“富德成那老小子这回下了血本,连他在天津卫养的枪手都调来了!”
“跑?往哪跑?”
刘翔亭一脚把那手下踹翻,转头冲着身边的日本浪人吼道:“给机关长打电话!我要见松室阁下!我是大日本帝国的朋友,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那浪人脸色阴沉,却也没敢耽搁,抓起电话就开始摇。
北平这锅粥,算是彻底煮沸了。
……
外面的天翻地覆,半点没传进徐望川的病房。
徐望川半躺在床上。
他手里拿着把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鸭梨。
长长的果皮在他指尖打着转,愣是没断。
“咔嚓。”
他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甜。”
徐望川嚼了两口,把那一长串果皮随手扔进垃圾桶。
他这才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张萍。
“外面打得怎么样了?”
张萍手里捏着一叠刚送来的简报,站姿有些僵硬。
“乱成一锅粥了。富德成和孙永珍这回是真拼命。到现在为止,刘翔亭在北城的地盘,已经被扫了大半。剩下的也在负隅顽抗。”
她汇报完,又补充道:“富德成这招有点绝。他在报纸上大肆宣扬刘翔亭是汉奸,把自己包装成了忍辱负重,不得不反的抗日义士。现在舆论风向全在他那边。”
“噗。”
徐望川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梨肉喷出来。
他拿过顾珂若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肩膀还在不住地抖动,显然是乐得不轻。
“这富老六,有点意思啊。”
徐望川把身子往后一靠,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以前只当他是个贪财怕死的怂包。没想到被逼急了,脑子转得还挺快。知道光靠黑吃黑站不住脚,扯起抗日的大旗来给自己当护身符。”
“这叫什么?这就叫求生欲。”
顾珂若在一旁给他掖了掖被角。
她看着他这副看戏的表情,忍不住嗔了一句:“你还笑?这北平城都乱成这样了。要是南京那边知道了,又得发文申斥你维持治安不力。到时候戴老板那边你怎么交代?”
“交代?我交代什么?”
徐望川把剩下的半个梨在手里抛了抛。
“那是黑帮火并,那是狗咬狗。咱们特务处是抓间谍的,治安归警察局管。富德成闹得越大越好。他闹得越凶,就把刘翔亭和日本人绑得越紧。到时候咱们再出手,那就不是管闲事,是顺应民意,替天行道。”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赖。
他话音落下,却见张萍并未就此离去。
她立在原地,面色比方才还要沉重几分。
“就这些?”
徐望川脸上的笑收敛了,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
“看你这表情,不像小事。”
“站长英明。”
张萍将另一份文件递上,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我们在东交民巷的眼线回报,今天早上五点,有一列专列秘密抵达了前门火车站。车站封锁了半个小时,谁都不让进。”
“专列?”
“级别很高。”张萍声音压低,“松室孝良亲自去接的站。而且……我们的人在车队里,看见了那辆日本领事馆的防弹雪佛兰。”
“松室孝良这只老狐狸都要亲自去接……”
徐望川用手指揉着额角。
“看来这北平城,是来了个真正的大人物。”
……
东交民巷,日本特务机关。
松室孝良带着机关里所有的佐级以上军官,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台阶下。
一个个把头低到了胸口,大气都不敢出。
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大楼门前。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四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保镖。
动作整齐划一,手一直揣在怀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在场的人后颈都有些发凉。
最后,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才被拉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踏在了北平的土地上。
当那只鞋落地的瞬间,周围的风声都好像静了一瞬。
下来的男人个子不高,有些微胖,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和气的笑。
乍一看,就像个来北平做生意的富家翁。
可当他站定那一刻,松室孝良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机关长,腰瞬间弯成了九十度。
额头的冷汗浸透了衣领,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地砖上。
土肥原贤二和松室孝良都是少将军衔。
但华北特务机关是在土肥原的兼管之下,松室孝良自然要恭恭敬敬。
“土肥原阁下!”
这一声喊,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被称为东方劳伦斯的土肥原贤二。
他没理会众人,只是摘下头上的礼帽,抬头看了看北平有些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远处隐约腾起的黑烟。
“这就是你挑起的?”
土肥原贤二的嗓音很平,甚至带着温和的调子。
可这话钻进松室孝良的耳朵里,却让他打了个哆嗦。
“阁……阁下,这只是暂时的混乱。”松室孝良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支那人的黑帮在内斗,那个特务处的徐望川……”
“徐望川。”
土肥原贤二咀嚼着这个名字,迈步走上台阶。
他经过松室孝良身边时,脚步都没停。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把你这个帝国陆军少将耍得团团转。连乐善堂都被烧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松室孝良的脸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一行人进了那间宽大的办公室。
土肥原贤二径直走到那张原本属于松室孝良的主位上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动着。
动作不快,却让室内的气氛沉重得透不过气。
“松室君,你知道大本营对华北有多重视吗?”
“殷汝耕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华北特殊化的大戏马上就要开锣。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差错。”
“是!是!”松室孝良立正顿首,“我一定尽快平定乱局,除掉徐望川!”
“除掉?”
土肥原贤二抬起眼皮。
那双看起来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却清亮得骇人,看得松室孝良心里发毛。
“杀人是最下等的手段。尤其是对付特务处的人。你杀了一个徐望川,南京还会派来李望川,张望川。”
“我要的,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变成我们的棋子。或者,让他身败名裂,成为支那人自己的敌人。”
“叫中岛由美来见我。”
土肥原贤二的手在松室孝良的肩上拍了两下。
“她的任务,该换一换了。”
“既然徐望川这么喜欢演戏,那就让帝国最优秀的特工,陪他好好唱完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