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的舆论战玩得太绝。大街小巷,茶馆酒肆,甚至要饭的叫花子嘴里,念叨的都是刘翔亭勾结日本人,残害同胞的烂事。
以前大家怕他。因为他是北霸天,手里有枪,背后有日本人。
现在?
现在他是过街老鼠。
“打倒汉奸刘翔亭!”
一群学生举着横幅,冲到了刘翔亭名下的绸缎庄门口。后面跟着看热闹的百姓,烂菜叶子,臭鸡蛋雨点般往里砸。
掌柜的刚想出来骂两句。一块半头砖挟风扑来,恰好砸中额头。血刚冒出来,他便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推搡倒地。随即而来的,是毫无章法的踩踏。
巡警就在旁边站着,甚至还点了根烟,把脸扭向一边,假装没看见。
……
北平市政府。
市长袁良把电话摔得发出惊人的巨响。
“抓!务必逮捕!”
袁良领口的扣子脱落一枚。他满头虚汗,对着电话那头的警察局长咆哮。
“南京那边把我的电话都要打爆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保那个姓刘的谁就是通敌!我不光要给南京交代,还得给这满城的百姓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袁良瘫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他看向窗外,那边的东交民巷静得吓人。
“日本人那边要是问起来……”
秘书低语提醒。
“他们问什么问!”袁良双眼充血吼回去。但很快便泄了气,放低了嗓音补了一句,“动静别搞太大,先把人控制住。要是日本人执意要护……那时候再说。”
……
刘翔亭在客厅里不停地转圈。
他抓起电话,再一次拨通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那个曾经对他许诺“北平以后是你说了算”的松室孝良,此刻踪迹全无。
砰!
刘翔亭把听筒猛力掼向红木桌上。他整个人都在全身颤抖。
弃子。
日本人这是要把他当作弃子,用完就扔!
“六爷……警察局的人已经在胡同口设卡了。”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咱们……咱们怎么办?”
刘翔亭猝然站定。他脸上的肌肉颤抖不已,满是穷途末路的疯狂。
“走!现在就走!”
他冲进里屋,把墙上的字画扯下来,露出后面的暗格。
几根大黄鱼,一叠美金,还有两把上了膛的王八盒子。
“去把太太和少爷叫上!咱们走暗道,出城!”
刘翔亭一边往包里塞钱,一边牙关紧咬,厉声咒骂:“只要出了城,老子手里有人有枪,还能杀回来!松室孝良,徐望川,你们给老子等着!”
……
夜色浓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似无声的魅影,没开车灯。它顺着那条废弃多年的运粮小道,往城外蹭去。
车里挤满了人。刘翔亭的姨太太抱着孩子在后座哭。她被刘翔亭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哭丧呢?给老子闭嘴!”
刘翔亭手里攥着枪,目光紧锁车窗外的黑暗。
车子才转过弯道,进了西直门外的一条死胡同。
刺耳的尖锐摩擦声!
刹车声尖厉地划破夜空。
司机狠打方向盘,车头猛烈撞上前面横着的一辆板车上。
“妈的!怎么开车的?!”
刘翔亭刚要骂,车灯的大灯骤然亮起。
强烈的白光直射过来,令人目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的房顶上,墙头上,瞬间涌出无数人影。
没有废话,没有喊话。
连续的枪声!
几声枪响,车胎无一幸免,尽数爆裂。
“六爷!是特务处的人!”
副驾驶上的贴身保镖正要伸手取枪。
车窗外。一张年轻却满是狠厉的脸贴了上来。
富海川。
他手里端着一把勃朗宁。枪口抵住玻璃,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盯视着刘翔亭。
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分明是看一块即将被切割的血肉。
“刘翔亭,下来。”
富海川的声音不高,但在夜里听得分外清晰。
刘翔亭感到血液逆流,全身冰冷。
但他毕竟是混了一辈子的老流氓,这时候反倒生出拼死一搏的念头。
“撞过去!给我撞过去!”
刘翔亭拿着枪抵住司机的头后,嘶吼道。
司机战战兢兢地去挂挡。
瞬息之间,意外发生。
坐在一旁的贴身保镖,突然有了动作。那是一个跟随刘翔亭十年之久的心腹。
他没掏枪对外,而是疾扑过去,一条粗壮的胳膊紧紧锁住刘翔亭的脖子!
“唔!”
刘翔亭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枪还没举起来,就被前排另一个保镖回身夺走。
“六爷,对不住了。”
勒着他脖子的保镖在他耳边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股凶狠。
“徐长官说了,活捉你有赏。你要是跑了,我们哥几个都得死。”
“咱们也是为了活命,您别怪兄弟心狠。”
背叛来得太快,太直接。
没有丝毫内心挣扎,仅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易。
车门被拉开。
曾经嚣张跋扈的北霸天,如同一个即将被宰杀的猪猡。他被自己的手下用绳索捆绑,径直从车里扔了出来,狠摔在泥地上。
富海川走上前,一脚踩在刘翔亭的脸上。
那一脚力道极猛。皮鞋底按压着刘翔亭的鼻子和嘴巴,把他的脸踏入泥泞。
“呜……呜呜……”
刘翔亭极力挣动,嘴里发出模糊的求饶声。
富海川蹲下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毛巾。
那是一条白毛巾。上面沾满了风干的暗褐血渍。那是他父亲富德成的血,也是他富家满门的血。
“认得这个吗?”
富海川把毛巾团成一团,粗鲁地塞入刘翔亭的嘴里。毛巾一直塞到喉咙深处,堵住了他发出的所有声响。
“这是我爹留给你的。”
富海川抓着刘翔亭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别急着死。徐长官说了,得让你活得久一点,把你干的那些烂事,一点点吐出来。”
……
东交民巷,特务机关。
松室孝良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松树盆景。
副官急步而入,俯身低语数句。
清脆的断裂声。
松室孝良手腕一晃。那根养了三年的主枝,从根部截断了。
他缓缓放下剪刀,转过身。脸色沉郁。
“抓了?”
“是。连人带车,在西直门外被特务处截了。动手的是那个富海川,还有……刘翔亭自己的保镖。”
砰!
那个紫砂茶壶在墙上碎裂。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
“废物!支那人都是废物!没有一点武士道精神的垃圾!”
松室孝良气的不是刘翔亭被抓。而是自己的谋划,被徐望川那个混蛋彻底搅乱了。
刘翔亭是个活口。
他要是落到特务处手里。那张嘴一旦开口,大日本帝国支持黑帮屠杀平民,制造混乱的证据就确凿无疑。
土肥原将军还在北平。
这要是让那位知晓了,自己这个机关长也就做到头了。
“不能让他开口。”
松室孝良胸腔起伏,深吸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和服领口,恢复了那副冰冷的神色。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动用多少人。在公审之前,让他闭嘴。”
“永远闭嘴。”
……
特务处北平站。
徐望川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双腿搭在桌上。一缕烟从他指间升起。
白世维刚汇报刘翔亭被捕的经过。
顾珂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她将电报放在桌上。
“戴老板的电报。”
徐望川拿过电报。他扫了一眼,唇角浮现。
电报上只有几行字。
“北平乱局,国际舆论聚焦。刘翔亭若已落网,勿擅自处置。”
“务必配合北平市政府,移交警察局,查清日方介入之证据。”
“此事影响深远,须借力打力,以官方之手,示天下人,汉奸卖国之丑行。”
“交由张萍全权负责舆论宣导,细节处不可有失。”
徐望川将电报扔回桌上。
“将刘翔亭移交警察局。张萍主导警察局对刘翔亭的审讯!”
顾珂若不解。“戴老板不是一直让您相机行事吗?怎么这次要交给市政府?”
徐望川拿起桌上的火柴盒。一根根火柴,从盒中散落开来。
“相机行事,不是乱来。”
白世维的思绪追上了。
“这是要坐实日本人的罪行。”
“对。”徐望川将火柴盒扔回桌上。
“顾珂若,让张萍过来。”
顾珂若领命。她转身时,脸上带着些许喜悦。
“望川,你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