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站的会议室里,现在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桌子上堆满了账本,都是刚从刘翔亭和孙永珍老窝里抄出来的。
这帮汉奸平时搜刮地皮是一把好手,现在全给特务处做了嫁衣。
“站长,咱们这次是真发了。”
白世维手里捏着清单,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的脸,这会儿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光是现大洋就抄出来六十多万,还有那些药品,棉花,无烟煤……这哪里是过冬,简直能过个肥年。”
马三在旁边也是一脸红光。
徐望川靠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的一切。
“钱这东西,进了咱们兜里才是钱。”
徐望川眼皮都没抬。
“老白,让人把物资分散藏好。日本人吃了这么大亏,松室孝良那条疯狗肯定要咬人,别到时候有命拿没命花。”
“放心,早就化整为零了。”
“挑点名贵的古董,到时候给处座送去!”
“得嘞,你就放心好了!”
白世维正要表功,门外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院内的宁静。
紧接着,一名行动队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门都没顾上敲。
“站长!日本领事馆的车!直接开到咱们大门口了!”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刚才的热闹荡然无存。
马三“哗啦”一声拉动枪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妈的,日本人亲自上门了?”
“把枪收起来。”
徐望川站了起来朝窗户外面看去。
“如果是来打仗的,就不会只来一辆车。让人进来。”
没过两分钟。
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侍从走了进来。
这人低眉顺眼,双手捧着一个黑底烫金的信封,走到桌前,恭恭敬敬地放下。
“徐站长,今晚七点,菊下楼。我家主人恭候大驾。”
说完,这侍从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转身就走。
白世维将那个信封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的请柬。
只看了一眼落款,白世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面只有五个汉字,写得苍劲有力。
土肥原贤二。
人的名,树的影。
在这个年代的华北,这五个字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巨大的阴影。
一个让少帅丢了东北,让溥仪去了长春,把整个中国北方搅得天翻地覆的魔鬼。
他就是号称帝国之花,东方劳伦斯的特务之王。
如果说松室孝良是一条乱咬人的疯狗。
那土肥原贤二就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不张嘴则已,一张嘴就是要吞人的。
“他……他怎么亲自下场了?”白世维嗓子发干。
宫九从角落里走出来,脸色也变得极差。
“望川,不能去。这是鸿门宴。菊下楼是日本人的地盘,进去了,想怎么揉捏都是他们说了算。”
“是啊站长,松室孝良刚吃了瘪,这老鬼子肯定是来找场子的!”马三也急了。
所有人都看向徐望川。
徐望川把那张请柬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两遍。
他反而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
他把请柬随手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躲是躲不掉的。现在这个时候,你们也都知道,日本人正在谋划华北自治。松室孝良这会在咱们手里吃了大亏,土肥原作为日本在华情报的主要负责人,肯定得出来收拾烂摊子。”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还有三个月,何梅协定就要签了。
那是国民政府在华北的大溃退。
自己搞死了刘翔亭和孙永珍,甚至把松室孝良玩弄于股掌之间,已经成了这盘棋局里最大的变数。
这老鬼子,是来招安的。
或者说,是来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多少能耐。
“备车。”徐望川转过身,整理了一下领口。
“望川!”宫九急得要去拦。
“别废话。”徐望川打断了他,“我也想去见识见识这个帝国之花。”
“带多少人?”马三问,“我把行动队全拉过去,把菊下楼围了!”
“那是吃饭,不是攻城。”徐望川摇摇头,“马驰原跟着我就行。人多了,显得咱们心虚。”
……
晚上七点。
东单三条,菊下楼。
这是一座典型的日式庭院,平日里也是北平达官显贵和日本军官聚会的地方。
可今天,这里出奇的安静。
门口没有宪兵站岗,也没有特务盘查。
只有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跪在门口迎接。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门口。
马驰原先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拉开了徐望川的车门。
徐望川下了车,看了看那块写着菊下楼的招牌,抬脚就往里走。
穿过种满樱花的庭院,每隔一段便有两名艺妓垂首指引。
偌大的菊下楼,今日竟只招待他一人。
土肥原的面子果然大。
徐望川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名为松风的包厢。
拉门被推开。
屋里没点电灯,只点了两盏昏黄的纸灯笼。
榻榻米正中间,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
他没穿军装,身上是一套宽松的居家和服。
圆脸,戴着一副圆眼镜,甚至还有点慈眉善目。
看起来与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的邻家大叔无异。
这就是土肥原贤二。
那个手上沾满中国人鲜血的特务头子。
“望川君,请进。”
土肥原贤二甚至没有抬头,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面前的茶具。
他的中文说得极好,带着一股地道的天津卫口音。
如果不看脸,你还以为这是哪个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徐望川也没脱鞋,直接大咧咧地踩着榻榻米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马驰原则是形影不离的站在了徐望川旁边。
“大晚上的,土肥原将军好雅兴。”
徐望川从兜里掏出烟盒,也不问对方介不介意。
他自顾自地点了一根,将一口浓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
土肥原贤二这才抬起头。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并无杀气,反倒噙着些许笑意。
“望川君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土肥原放下茶壶,给徐望川倒了一杯。
茶水碧绿,热气腾腾。
“年轻好啊,年轻就有冲劲。松室君就不行了,做事太急,始终看不到方向。”
一开口,就把自己的部下卖了个干净。
徐望川端起茶杯,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松室机关长一直都是斜着眼看局势!”
“哈哈哈,望川君这话说的对。”土肥原贤二拍了拍手,笑得愈发开怀,“所以,我请徐君来,就是想请教该怎么正着眼看局势。”
他从旁边拿过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徐望川面前。
徐望川扫了一眼。
是一份任命书。
拟任:冀察政务委员会,治安总署督办。
好大的手笔。
如果签了这个字,徐望川就能成为整个华北地区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手握几万警察和保安团的指挥权。
比在南京那个憋屈的特务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土肥原贤二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望川君这般人才,若是埋没在国民党那个腐朽的体系里,太可惜了。”
“这段时间北平的事,我都看了。漂亮。无论是手段,心机,还是对舆论的把控,徐君都是顶级的。”
土肥原贤二身子前倾。
镜片后的眼神一变。
那份温和褪去,露出了某种捕猎前的审视。
“南京给不了你的,我能给。望川君,你是聪明人。华北的未来你肯定是清楚的,也应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给蒋介石当一条随时会被牺牲的狗,倒不如来跟我合作,做这华北真正的主人。”
徐望川看着那份任命书,烟已经烧到了手指。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将军这话说得,确实让人动心。”
徐望川往后一靠,唇角扬了扬。
“不过,我这人胃口大,又挑食。”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份任命书上点了点。
“这治安总署督办听着挺唬人,可说到底,还是给你们当狗。我这脊梁骨硬,弯不下去,怕是要辜负将军的美意了。”
土肥原贤二的笑貌未改。
可屋内的暖意却消散了,空气都变得有些僵硬。
“望川君,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不会拒绝未来。”他语调仍是温和的,“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我相信望川君需要再考虑考虑,我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那我就谢谢土肥原将军了!”
徐望川端起面前的茶盏,向着土肥原一敬,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