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流言很快就飞到了陈群的耳朵里!
市党部大楼里,季源溥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就没停过。
“喂?王老板,您听我说……没有的事!我们陈主任怎么可能跟日本人私下交易?”
“哎哟喂,赵处长,您这都是哪听来的胡话?徐望川那是狗急跳墙……好好好,改天一定登门解释。”
季源溥“啪”地挂断电话,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油汗。他扯了扯勒得发紧的领带,低声骂了句娘。
这徐望川真不是个东西,自己被软禁了也不安生,这一手反间计玩得太损了。
现在满大街都在传,说陈群和土肥原贤二联手要把松室孝良踢出局,甚至还有鼻子有眼地说,陈群收了土肥原的钱。
这要是传到南京,哪怕是假的,也要脱层皮。
季源溥在屋里转了两圈,实在坐不住了,抓起帽子就往陈群的办公室跑。
此时,陈群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当天的《北平晨报》,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茶水还在冒着热气,显然,这位南京来的钦差大臣,心情并没有受到外面风言风语的影响。
“陈……陈主任。”季源溥摘下眼镜,胡乱在袖子上擦了两下,语气焦急,“您怎么还有心思喝茶啊?外面都翻了天了!”
陈群的指尖捻过报纸一角,视线却未曾从字里行间抬起:“翻天?”
“哎哟我的主任诶!”季源溥几步窜到跟前,“那个徐望川手段太下作了!现在到处都在传咱们跟土肥原贤二穿一条裤子,要搞死松室孝良。这谣言要是坐实了,那就是通敌啊!卑职是怕……怕影响了您的仕途!”
陈群这才放下报纸。
他整个人向后陷进沙发深处,审视着季源溥那张汗津津的脸,唇角逸出一声轻笑。
“老季,你慌什么?”
陈群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弄了一下窗台上那盆君子兰。
他掐掉一片枯叶,在指尖捻了捻,“你觉得,这种拙劣的谣言,土肥原那种老狐狸会信?还是松室孝良会信,关我屁事?”
季源溥愣了一下,赶紧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陈群续上水,赔笑道:“主任英明。我是怕南京那边……”
“南京那边只看结果。”陈群转过身,接过水杯,“徐望川现在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既然想把水搅浑,那我就陪他玩玩。不过,也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季源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咱们是不是给那姓徐的一点颜色看看?”
“幼稚。”陈群把杯子搁在桌上,“现在动他,就是坐实了我们心虚。”
“老季,徐望川的事先不用管,让他先自己玩。。”
“你现在要做的是,找个医生给潘文郁好好看看身体!”
陈群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我可不想等我押着他回南京的时候,他给我死在半路上,到时候徐主任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卑职记下了!这就去通知绒线胡同那边,马上找医生给他看看。”
季源溥刚要转身离开,陈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慢着。”
陈群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季源溥极有眼力见地凑上去划燃了火柴。
“还有那个杨青林。”
“你们怎么安排的他?”
提到杨青林,季源溥的表情变的厌恶和鄙视。
特务这一行,最看不起的就是叛徒。哪怕是利用完了,心里也是嫌脏的。
“嗨,那小子啊。”季源溥撇了撇嘴,“仗着自己供出了潘文郁,觉得自己是功臣了。天天赖在咱们这不肯走。他是怕红党锄奸队找他算账,又怕咱们卸磨杀驴。平日里除了帮着整理点审讯笔录,偶尔去指认一下,也没什么大用。这两天还总跟我打小报告,说北平站以前那些烂事,想邀功请赏呢。我看他那副嘴脸就恶心,一直让人盯着,没让他乱跑。”
陈群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弹了弹烟灰。
“他是红党的叛徒,是在那边待过的老人。我相信他知道的应该还很多。”
陈群的声音突然变的很低。
“你去,给他安排个地方,把他看管起来!这个人还有用!”
季源溥连连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懂!懂!主任高见!卑职这就是去办!”
季源溥打了个立正,转身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只猫。
门关上了。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群脸上那种官僚式的傲慢和阴冷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关于潘文郁的卷宗。
“备车。”陈群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去北平站。”
半小时后。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北平站大院门口。
陈群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在几个黑衣随员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此时,徐望川正把两条长腿架在办公桌上。
他手里拿着把指甲刀,“咔嚓咔嚓”修得正起劲。
皮鞋底子对着门口,那是相当的不给面子。
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长官好大的官威啊。”
徐望川吹掉指甲盖上的碎屑,语气懒散得像是在茶馆遛鸟。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宪兵队来抓人了。怎么着,对于你们党务调查处的人来说,现在可以随意进出北平站是不是很爽?”
陈群没搭理他的挑衅。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徐站长,看来这几天的禁闭生活,过得挺滋润。”
陈群扫了一眼徐望川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还凑合。”
徐望川这才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上。
“有吃有喝,就是没乐子。陈长官要是有心,给我弄两张唱片,或者送两个唱曲儿的姑娘进来,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油嘴滑舌。”
陈群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现在添的乱还少吗?满北平城的谣言,你打算怎么收场?”
徐望川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陈主任,咱们说话得讲证据。我这几天吃喝拉撒都在这间屋里,我能添什么乱?”
“外面?关我屁事?”
陈群盯着他看了几秒。
随后,他冲着身后的随员挥了挥手。
“都出去。守着门口,谁也不许靠近。”
几个随员对视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群从兜里掏出烟盒,扔给徐望川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他吐出一口烟。
不再是那种官腔,反而带了几分江湖气。
“徐望川,明人不说暗话。”
“你搞这些小动作,无非是想给我施压,想逼我放手。”
“原本我以为,土肥原那种人精,不会被你这些拙劣的谣言挑拨。”
陈群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徐望川的眼睛。
“但是我错了。”
“我高估了松室孝良这个蠢货,也低估了你拿捏人心的本事。”
徐望川接过烟,在桌上顿了顿,点燃。
“陈主任。”
徐望川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陈群。
“有事说事,别跟我这儿绕弯子。”
“你今儿个亲自跑一趟,肯定不是来跟我这儿探讨日本人智商的。”
“有屁快放,别耽误我琢磨晚饭吃什么。”
陈群笑了。
他弹掉烟灰,声音压得很低。
“好,那咱们就谈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