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棋盘,于陈群而言,残局已定。他手里捏着徐望川的“把柄”,也给了对方台阶下,这趟浑水算是暂时搅清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营救潘文郁。
他能感觉到,华北局势的风暴正在加速汇集,此刻不走,再想安然离开北平,恐怕就难了。
两天后的清晨,北平前门火车站。
站台上还缭绕着薄薄的雾气。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宪兵与便衣特务的视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等待列车的旅客都好奇这又是什么大人物要出行了。
市党部的调统股股长季源溥,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陈群身后,亲自护送着这位南京来的大员。
队伍中间,一个戴着手铐脚镣的男人被两名特务押解着,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身形清瘦,行走间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可他的腰杆却挺得像一杆枪,那双眼在晨光下,透着鹰隼般审视的冷光,与他阶下囚的身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就是潘文郁。
一行人登上了一节被完全包下的专用车厢,随着车门在身后重重关闭,外界的嘈杂被彻底隔绝。
车厢内,陈群在主位上坐定,对季源溥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在门口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季源溥一怔,看了看被按在座位上的潘文郁,有些迟疑:“主任,这……此人是红党要犯,还是留两个人……”
“出去。”陈群的音量不高,却让季源溥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季源溥不敢再多言,连忙带着手下退了出去,将车厢的门从外面带上。
一时间,这节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陈群和潘文郁两个人。潘文郁眼神警惕,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陈群。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国民党高官,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审讯罢了。
陈群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起身走到潘文郁面前,俯身。
“咔哒”一声轻响,潘文郁手腕上的镣铐被打开了。
潘文郁的呼吸滞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眼神里的警惕与戒备却更重了。他搞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群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动作自然地脱下皮靴,从靴筒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把薄而锋利的匕首。刀柄用黑布缠着,刀身迎着车窗透进的光,映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他起身,再次走到潘文郁身前,以一个检查对方身体的姿势作掩护,用极快的动作,将那把匕首塞进了潘文郁的棉衣夹层里。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潘文郁的身体紧绷了一瞬,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他耳膜发麻。
陈群的动作隐蔽而迅速,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重新坐下。他的神情淡漠,好似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压低了声音,嘴唇微动,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这趟路不太平,想活命,就自己多留个心眼。”
没有解释身份,没有多余的言语。
潘文郁的心脏沉重地搏动起来。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新的阴谋?还是……来自某个未知同志的信号?他不敢往下想,只能将这份巨大的震惊与疑惑,死死压在心底。
火车汽笛长鸣,车轮与铁轨摩擦,开始缓缓向前。窗外的站台与人影,开始向后倒退。
就在列车驶出北平城郭的同时。
东交民巷,日本特务机关。
松室孝良的办公室内,烟雾弥漫。一名日军副官正指着墙上的一副巨幅军事地图,手指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将军,截击点就设在沧州外的无人区。那里地势开阔,几乎没有遮蔽,便于我们发挥火力优势。我们一个中队的兵力已经携带重机枪和掷弹筒,伪装成拉练部队,提前抵达了预设阵地。”
松室孝良的眼底烧着一股狂热。
“好!告诉他们,这次行动,务必将陈群和那个红党要犯,连同整个车厢,都给我轰成碎末!我要让土肥原那个老东西看看,谁才是华北真正的主宰!”
特务处北平站,站长办公室。
两份情报被送到徐望川桌上。
一份是陈群调查团已启程返京的消息。
徐望川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击着。
陈群走了,这场风波总算告一段落。
另一份是来自日本宪兵队的情报。
“日本华北驻屯军某中队,将于今日进行为期三天的野外武装拉练,路线……北平至沧州段,津浦线沿线。”
拉练?
徐望川的视线落在地图上,津浦线的铁路线被他用红笔清晰地标出。
他的指尖顺着铁路线一路南下,最终停在了“沧州”那个地名上。
陈群今天离京,走的也是这条线。
炸药,货车,再加上这支“拉练”的部队……
坏了!
徐望川猛地站起身。
松室孝良这个疯子,要对陈群下手!
白世维站在一旁,看着徐望川骤变的神色,也紧张起来:“望川,怎么了?”
徐望川的声音很冷,“松室要刺杀陈群!”
“确认吗?你的意思是松室孝良调动宪兵队拉练,在沧州对陈群的火车下手?”白世维仔细看着地图。
徐望川快步走到电台旁:“立刻以我的名义,给南京党务调查处本部发电!”
“等等,望川,你觉得土肥原会让松室孝良调动宪兵队吗?”白世维疑惑的问道。
“老白,现在土肥原巴不得松室完蛋,因为他们早就心存芥蒂了,通过这次咱们造的谣言就能看出来!”
他口述内容,译电员飞快地记录。
“密电:据可靠情报,日本华北驻屯军宪兵部,图谋不轨,意在津浦线沧州段截杀返京之陈群专员。事关党国颜面,望贵处火速通知沿线站点,全力接应,以防不测。北平,徐望川。”
白世维听着电文内容,有些迟疑:“望川,陈群要是死在咱们地界上,cc系那帮疯狗会把整个华北掀了,到时候屎盆子还得扣咱们头上。发这封电报是应该的,可是……”
可是,就这样帮陈群,他有些不甘心。
“陈群不能死。”徐望川的语气没有波澜,“至少,不能现在死,更不能死在松室手里。”
“老白,通知马三,让他对华北特务机关做好侦查!我要知道松室孝良现在在干什么!”
白世维吃惊的看着徐望川:“望川,你是要......”
“老白,机会难得啊!”徐望川说道。
白世维知道徐望川胆大,但这次有刷新了他对徐望川的认识,如果真如徐望川所料,那北平站这次真的要一战成名了。
与此同时,情报科内。
周世光和张萍在接到徐望川的情报通报后,开始搜集关于华北特务机关的情报,并将刚上交的情报进行汇总和分析。
张萍回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废弃的公文纸背面,迅速写下几个字,然后将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十分钟后,她借口去厕所,路过一个无人注意的杂物间,将那团纸塞进了窗台下一个松动的砖缝里。
半小时后。
春华剃头铺的王兴远,正拿着一把蒲扇,在门口悠闲地乘凉。一个半大的小子跑过来买烟,递上钱的时候,不经意地碰掉了王兴远放在柜台上的火柴盒。
小子连声道歉,捡起火柴盒还给王兴远,然后拿着烟跑了。
王兴远打开火柴盒,里面除了一排火柴,还有一粒被折叠得极小的纸丸。
他回到里屋,展开纸条。
“日人欲截杀陈,徐已报南京。”
王兴远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立刻将纸条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一道道看不见的电波,从北平城里不同的角落发出,汇入一张无形的网络。
因为松室孝良的疯狂,国民党特务,中共地下党,在这一刻,刀锋竟指向了同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