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后半夜两点,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街面上连条野狗都看不见,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飘过来。
西城区,一家名为“和记”的杂货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铺子门板紧闭,但这瞒不过徐望川的眼睛。
这里是日特在西城最大的无线电中转站,平日里借着进货出货的由头,把北平城里的情报源源不断的送出去。
徐望川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风衣,靠在巷子口的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
时间到。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黑暗轻轻勾了勾手指。
雷振山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身后跟着六个同样装束的川军弟兄。
这些人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走路脚后跟不沾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动手,别留活口。”徐望川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雷振山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点了点头,带人摸到了铺子门前。
没有废话,没有叫阵。
两名弟兄搭人梯翻上房顶,悄无声息的落地,顺着后窗摸了进去。几秒钟后,屋内传来一声闷响,那是重物砸在后脑勺上的声音。
紧接着,门板被人从里面无声的卸开。
雷振山带头冲了进去。
柜台后的伙计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烟枪放下,雷振山的刀就已经到了。
“噗嗤。”
刀尖从下颚刺入,直透天灵盖。那伙计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了下去,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
后屋的电台前,一名日特正戴着耳机,手指悬在发报机上。听到前面的动静,他下意识的去摸桌边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晚了!”
徐望川大步跨进屋内,抬手就是一枪。
不是枪声,是装了消音器的沉闷声响。子弹精准的打穿了那日特的手腕,手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日特惨叫刚出口,就被冲上来的川军弟兄按在桌子上,一块破抹布死死的塞进了嘴里。
徐望川走到电台前,看了一眼还没发出去的半截电文,冷笑一声。
“想报信?”他抄起旁边的一把铁锤,狠狠的砸了下去。
“哐!”
电子管碎了一地,火花四溅。这台价值不菲的军用电台瞬间成了一堆废铁。
“搜!”徐望川扔掉铁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了根烟,“把所有带字儿的纸片,统统找出来。”
几分钟后,雷振山捧着一堆文件和密码本过来:“站长,都在这儿了。还有两个汉奸躲在床底下,也处理了。”
徐望川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吐出一口烟圈:“把东西带走,泼油,烧了。”
“是!”
火光在杂货铺里腾起的时候,徐望川已经带着人消失在了巷尾。
与此同时,前门外的“得月楼”茶馆,东交民巷外围的“老李裁缝铺”,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了袭击。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
徐望川不要俘虏,不留活口,只要彻底的毁灭。
既然松室孝良把家里的主力都带出去埋伏陈群了,那这唱空城计的老巢,不给他捅个稀巴烂,都对不起这天赐良机。
……
东交民巷,日本特务机关。
值班室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副官小野正男抓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全是各种嘈杂的吼叫和求救声。
“摩西摩西!这里是西城联络点!我们遭到袭击……啊!”
“八嘎!前门情报站起火了!这帮支那人疯了!”
“救命!他们冲进来了……”
每一个电话,都让小野的脸色难看一分。短短半小时内,特务机关在北平苦心经营的三处核心据点,全部失联!
小野的手在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北平特务机关的眼睛和耳朵,今晚,被人一锅端了!
“八嘎!”小野猛的拍了下桌子,颤抖着手按下发报键,违规打破了松室孝良定下的静默指令,“北平突发紧急事态:三核心联络点遭支那武装袭击,全毁!东交民巷外裁缝铺起火,火势蔓延迅猛,逼近领事馆!情报网濒临瘫痪,请求即刻归援!”
发完电报后,小野整个人虚脱的瘫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小野一激灵,难道是机关长回来了?这么快?
他连滚带爬的冲出去迎接。
黑色的轿车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松室孝良。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脚踩木屐,圆胖的脸上挂着笑容。
土肥原贤二。
小野的腿肚子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土……土肥原将军!”
土肥原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楼里走。
然后他挥了挥手。
身后几个穿着便衣、满身煞气的特务立刻散开,接管了各个要害部门。
“把那人,处理掉。”土肥原坐到松室孝良的椅子上,淡淡的吩咐了一句,“既然被人盯上了,留着也是祸害。”
……
北平近郊,乱葬岗。
这里是穷人和死刑犯的最后归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野狗在这里刨食,偶尔能叼出一截惨白的人骨头。
北平站长期监视特务机关的“猴子”,正趴在一个土包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
半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几个日本人从特务机关后门抬着一个麻袋出来,一路鬼鬼祟祟的开到了这里。
那几个日本人动作很利索,把麻袋往乱葬岗深处一扔,倒上汽油点了火,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等车灯彻底消失在远处,猴子才从土包后面钻出来,捂着鼻子跑过去。
火还在烧,那股烤肉的焦臭味让人作呕。
猴子脱下衣服,拼命扑打,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挑开已经被烧焦的麻袋。
一具尸体滚了出来。
这人脸已经被烧得半毁,但这并不妨碍猴子认出他来。那身油腻腻的坎肩,还有左手上那缺了一截的小拇指。
是老张!
那个潜伏在特务机关后厨、帮他们传递情报的线人老张!
猴子的心猛的一沉。老张下午才刚传完情报,怎么晚上就……
他强忍着恶心,凑近仔细检查。
老张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早就流干了。看样子,是在特务机关里就被杀了,这会儿只是拉出来毁尸灭迹。
猴子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狂奔,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北平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