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桌上,委座亲笔签发的嘉奖令与那份晋升中校的批文,在灯下很显眼。
任何特务处的人见了,都明白这些纸张的分量,代表着权力和前程。
戴笠的指节在桌面上叩击,目光并未落在那几份红头文件上。
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北平。
徐望川这小子,总能给他意料之外的东西。
胆子比天还大,敢把日本人的陆军少将活生生绑回来。
这种手笔,放眼整个特务处,怕也只有他想得出,做得来。
可这背后的风险极大。
松室孝良这个活口,处理起来很棘手。
用好了,能牵制日本人,搅乱土肥原的棋局。
用不好,整个北平站和华北的情报网都会完蛋。
更要紧的是,徐望川那小子,上报活口,另有目的。
他是要借此机会,钓出藏在特务处,乃至国民政府内部的那些蛀虫。
戴笠的眼帘垂下半分。
这个局,他得接。
而且,要比徐望川设想的铺得更大,挖得更深。
不能让那小子觉得,自己这个处座,看不穿他的盘算。
“金南,去把陈啸云和沈青云叫来!”
门外响起沉稳的步履声。
片刻,陈啸云与沈青云推门进来,眼下都挂着熬夜留下的青影。
“处座。”二人异口同声。
戴笠下颌微点,示意他们落座。
他一言不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委座已经批了,徐望川晋升中校,等回南京,要亲自给他嘉奖。”
陈啸云紧锁的眉头松开了,脸上有了笑意。
沈清云的唇角也牵动了一下,心里却在飞快盘算,徐望川这股势头,已然压不住了。
“但是,北平的局面,还没定。”戴笠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了,话音也沉了下去。
“日本人那边,土肥原已经对外宣称松室孝良殉国。这是要拿他当筹码,逼我们签下《何梅协定》。”
陈啸云和沈清云脸上的神情都凝重了。
他们当然明白那份《何梅协定》对华北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片刻,那道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
“委座的意思,北平的事,要快刀斩乱麻。不能再起波澜。”
“但是。”戴笠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有些风声,可以不经意的漏出去。”
陈啸云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戴笠的意思。
这是要钓鱼,拿徐望川当鱼饵。
可徐望川终究是他行动科的人。
他不能眼看着徐望川出事。
“处座,这等于把望川推到风口浪尖上!”
戴笠摆了摆手:“啸云,这点你该学学望川。饵是他自己放下的,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那张网已经撒开,就等着我们把鱼赶进去了。”
陈啸云这才恍然,原来这二人早已隔空布好了局。
他没再多言,但还是放心不下。
沈清云的眉头锁了起来。
他盘算着这不经意漏出去的风声,该如何拿捏分寸,又该递到谁的耳朵里。
“处座,要漏出去的风声,具体指哪些?”他小心的问道。
这种事,走错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戴笠的指节在桌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立刻作答,而是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浮沫。
杯子落回桌面,他抬起眼,目光锐利的看着两人。
“就说,”他吐字清晰,每个音节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徐望川对松室孝良的审问,已有突破。他的晋升,调令,一并放出去。”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陈啸云的眼睛亮了。
好手段!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这消息一出,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藏着的内鬼,都得跳脚。
只是,徐望川那边……
“清云,你去一趟侍从室,把徐望川晋升中校的批文,亲自送过去。”戴笠下令,“记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委座对徐望川在北平活捉日本少将的嘉奖。”
沈清云心头一紧。
他明白,这是要他去做那个传声筒,而且要传得人尽皆知。
“是。”他躬身领命。
戴笠又转向陈啸云。
“啸云,你这边,确保近期送往北平站的人事调动,物资补给,全部循旧例,走明面上的章程。”
“是,处座。”陈啸云应下。
他懂了,处座是要盯着这些寻常的流程里,看会不会有人对北平站的动向,生出不该有的兴趣。
戴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再次停留,话音里带上了不容反驳的份量。
“北平站的交接,要提速。”戴笠说,“陈恭澍和王天木,我已经催他们动身了。务必在最短的时日内,交接妥当。”
“活着的松室孝良,是个信号,也是个饵。”
“这场暗斗,已经从北平蔓延到了南京。”
“对了,啸云,一旦望川他们动身回京,你的人手要提前布置好接应。土肥原不会让他这么舒坦地回来!”
“是,处座。您放心,不管折了谁,我都会让望川囫囵着回来!”
戴笠向后靠进椅背,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击起来,显得很有耐心。
陈啸云与沈清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出了对方心里的担忧。
他们躬身退出,带上了门。
门外的走廊里,沈清云停住脚,凑近了些,嗓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陈科长,你们行动科这回,风头无两啊?”
陈啸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沈科长,莫忘了你们情报科那位副科长,也是从我行动科出去的!”
他话音一顿,“望川,是给我们行动科挣了脸面。但华北的局势已是定局,咱们往后的日子,都是在刀尖上打滚了!”
沈清云默然。
他清楚,自己和陈啸云都是处座的左膀右臂。
关起门来怎么争是自家事,如今枪口必须一致对外。
这其中的凶险,足以让任何人夜不能寐。
他更在意的,是戴笠那句可以不经意漏出去的风声。
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系到北平站的生死存亡。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
而后理了理衣襟,径直向侍从室走去。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南京这边,更大的麻烦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