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深夜,寒气刮在人脸上,又干又疼。
徐望川的车停在北平站门口。他刚从宋哲元的军部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这一晚上,他先是跟何应钦演了一出忠心下属的戏码,又去跟宋哲元推心置腹。能做的安排都做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有些疲惫。
可当他看到站在台阶下的那个身影时,他瞬间清醒了,神经绷紧。
沈玉兰!
她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身上穿着月白色的狐裘大衣。她在寒风里站着,脸冻得有些发白,眼圈也红红的,看起来很可怜。
“望川。”她看到徐望川下车,快步迎了上来,声音轻轻的发抖,“我听人说你这几天忙的脚不沾地,肯定没好好吃饭,特意给你熬了点汤送过来。”
徐望川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这个女人这时候来,绝对有问题。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疲惫又感动的表情。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他走上前,很自然的接过食盒。入手一片冰凉,也不知是食盒凉,还是她的手凉。
“进来吧,外面风大。”徐望川侧身让开路,语气温和。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站长办公室里,暖气烧的很足。
沈玉兰脱下大衣,露出里面一身紧身的黑色旗袍,把她的身材衬托的很好。她没说话,只是安静的打开食盒,把一碟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盅热气腾腾的甲鱼汤摆在桌上。
那份专注的神情,看起来真像个等丈夫回家的妻子。
徐望川就坐在办公桌后,静静的看着她忙碌,一言不发。他注意到,沈玉兰的指甲剪的很短,修剪的整整齐齐。
他记得很清楚。两天前两人纠缠时,她还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在他背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为了方便拔枪吗?徐望川心里冷笑。
“尝尝吧,我亲手炖的,小火慢熬了三个钟头。”沈玉兰盛了一碗汤,推到徐望川面前,眼里的期待和关切,演的非常像。
“好。”徐望川端起碗,没有犹豫,喝了一口。
汤很鲜,也很暖。可惜,这顿饭吃的可不安心。
“你是不是快走了。”沈玉兰坐在他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很低。
“嗯。”徐望川应了一声。
“那你……”沈玉兰停下筷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不舍,也有种下定决心的感觉,“你会忘了我吗?”
徐望川心里冷笑,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他面上却恰到好的停下动作。他放下筷子,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轻轻抖动。
“傻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会忘。等我在南京安顿好了,就想办法把你调过去,到时候,咱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这番话,他自己听了都觉得恶心。
可沈玉兰听了,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她用力回握住徐望川的手,指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饭菜很香,但气氛里却全是杀气。两人都在演戏,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突然,沈玉兰端起那盅甲鱼汤。“汤快凉了,我再给你盛一碗。”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徐望川身边。就在她俯身盛汤的时候,手腕一抖。
哗啦一声!
整碗滚烫的汤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徐望川胸前的军装上。
“哎呀!”沈玉兰惊呼一声,脸上全是慌张的表情,“对不起望川,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烫到?”
她急忙放下汤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就要去给徐望川擦拭。机会来了。这个距离,只要她的手往下移动几寸,就能碰到他腰间的那把勃朗宁。
她的手悄悄的伸了过去,带着杀意。
就在她的指尖将要触到冰冷的枪柄时,徐望川却侧身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但看起来又很自然。
他避开了她的手,笑着说。“没事,小问题,我自己来就好。你可千万别烫着手了。”
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话,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沈玉兰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失败了。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防备着她!
沈玉兰胸口起伏了一下。她立刻收回手,脸上又很快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她捂着胸口,身体轻轻晃了晃。“望川,我……我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徐望川扶了她一下,很关心的说。“那你赶紧回去休息,我送你下楼。”
“好。”沈玉兰顺势靠在他怀里,看起来很柔弱。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给了徐望川一个用力的拥抱。
“答应我,到了南京,一定要给我写信。”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在发抖。
“一定。”徐望川抱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绷紧,触手冰凉。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沈玉兰抱着他的手,飞快的朝着窗户方向比了一个手势。同时,徐望川感到她在他后肩极轻的拍了拍。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他。
随后,她松开他,头也不回的快步下了楼。
徐望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夜色里。他脸上的温柔表情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气。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沈玉兰的到来,是释放了一个摊牌的信号,对自己的杀局也许在这一刻就开始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直接拿起了电话,打通了督察室的电话。
“老九,带上所有川军的弟兄,把沈玉兰给我盯死了!”
“是!”
宫九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默契。
挂了电话,徐望川把上衣随手一扔,躺在了沙发上。
今天沈玉兰来,刺杀只是第一步,她就这么走了,后手是什么?
徐望川揉了揉太阳穴,不经意间瞟了一眼那件脱下来的衣服,一个微弱的荧光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猛地坐起来,抓过军装。手指在那个荧光点上轻轻一抹,凑到月光下,指尖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是磷粉,追踪用的!
这女人,够狠!一计不成,立刻就上了第二道保险!
徐望川立刻冲向督察室,一把推开门,只见宫九正坐在沙发上擦拭着他的短刀。
“望川,怎么了?”宫九见他神色凝重,立刻站了起来。
徐望川将沾着磷粉的手指伸到他面前。
“沈玉兰留下的。”徐望川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和自己的推断。
宫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老九,准备干活。”徐望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今晚的北平,别让咱们的客人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