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室里很安静,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宫九看着徐望川指尖上的那点荧光,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眉心拧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硫磺味。
“磷粉。”
宫九开口了,嗓音很沉。
“没错。”
徐望川收回手,在烟灰缸里弹了弹。夜里追踪用的,远处也能看到,这女人做事很周密。
宫九沉默着,他不擅长情报分析,但他对杀气和危险的嗅觉很灵敏。
他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了下来,屋子里多了几分寒意。
徐望川的目光沉了下来,这个标记不像只为了追踪那么简单。
他走到墙边扯下一张北平西城的军用地图,摊在了桌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们现在的位置,北长街18号院。
“这个标记留的太刻意了。简直是告诉对方,目标就在这件衣服里。如果只是派人追杀,不用这么麻烦。”
宫九的目光收紧,吐出两个字:“狙击手。”
徐望川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判断,土肥原那只老狐狸,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直接掀了桌子,准备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老九,你来帮我看看。”
徐望川的手指顺着北长街18号院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以咱们这里为中心,三百米到五百米的射程内,有哪些地方适合藏人?”
宫九走到地图前,视线在图上反复巡梭,他虽然不擅长谋划,但对地形的判断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北口,福佑寺。”
宫九的手指点在第一个位置。
“距此三百米,二层主殿,视野开阔,便于隐蔽撤退。”
“南边,昭显庙,万寿兴隆寺。”
他的手指划过两个紧挨着点。
“不足两百米,正对临街窗户,是绝佳射击位。”
“还有这。”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南侧的一个点上。
“西华门城楼,能俯瞰整条街,但守备最严。”
最后他的手指移到了西侧,点了点那片代表权力核心的区域。
“中南海西苑,何应钦的地盘。日本人想悄无声息的进去,不可能。”
徐望川听着,脑中迅速筛选着各种可能。
中南海首先排除,土肥原还没蠢到在何应钦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剩下的就是几座寺庙和西华门。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重点就是福佑寺和西华门。”
徐望川的目光锁定在这两个地方。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行动科。
“马三吗?立刻带上你的人,封锁北长街南北两个口子。所有车辆人员只许出不许进。”
电话那头的马三明显顿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道:“是,站长!”
“另外,派人去查福佑寺和西华门,尤其是能上到高处的位置。就说追查红党嫌犯,任何可疑人员,直接扣下!”
徐望川下了死命令。
“明白!”
挂了电话,徐望川刚想继续跟宫九商量细节,督察室的另一部电话就响了。
宫九拿起话筒,只听了几句,他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了。
“知道了。”
他简短的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徐望川,一字一句的说:“望川,是盯着沈玉兰的弟兄来的电话。”
“她怎么说?”
徐望川眉梢一挑。
“她没回家。”
宫九的语调压的很低。
“她的车,直接开到了西华门附近。人下车后,就进了西华门旁边的一条胡同,再也没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沈玉兰亲自去了西华门。
这个消息让整个局面急转直下,所有的推测都被打乱了。
“障眼法。”
徐望川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他唇角牵动,露出一丝冷淡的笑意。
这女人真是把攻心计玩到了骨子里。
她故意去西华门,就是想把自己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那边去。
如果自己真把所有人手都派去西华门,那藏在福佑寺或者其他地方的狙击手,就会得到最安全的机会。
可如果这是反向的心理战呢?
她就笃定自己会认为那是障眼法,从而放松对西华门的警惕?
无数种可能在他脑中交错碰撞。
这盘棋土肥原和沈玉兰已经把他将死了。
无论自己怎么调动人手,都可能落入对方的圈套。
“通知马三,西华门是重中之重,但其他地方的排查力度,一点也不能减!”
徐望川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就算把北长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老鼠给我揪出来!”
宫九点了点头,立刻去传达命令。
徐望川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军装。
磷粉还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那点光亮在无声的催命。
不行,这样不行。
自己这边是明,对方是暗。
这么被动等下去,就算马三的人能找到狙击手,也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
而且狙击手一旦察觉自己暴露,完全可以放弃任务撤退。
那自己今晚所有布置,就都白费了。
这个局不能这么解。
既然对方已经设好了陷阱,画好了靶子,那自己这个靶子就必须走出去。
只有自己这个目标出现了,狙击手才会暴露。
徐望川脑中一个疯狂又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要亲自当诱饵。
宫九传达完命令,快步走了回来。
他看到徐望川正慢条斯理的,重新穿上那件沾着磷粉的军装。
“望川,你干什么!”
宫九那张惯于冷漠的脸上,头一次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害怕。
“你说我干什么,戏台子都搭好了,我不去怎么开场?”
徐望川整理着领口,语调平缓的让人心头发毛。
“所以,我不动兵,我只动我自己。”
“你疯了!这是去送死!”
宫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
“送死?”
徐望川笑了。
他笑容里带着一股嗜血的狠劲。
“有你们在,我就不是去送死,而是去送他们死!”
他拍了拍宫九的手,示意他松开。
“你想想,狙击手凭什么开枪?凭的是命令。命令是什么?是目标出现。”
“而我这个站长,亲自带队,出现在第一线,是不是也合情合理?”
宫九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