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南京街头。车窗外是繁华的霓虹灯,和北平的肃杀完全不同。
徐望川坐在后排,借着路灯不断变幻的光影,拆开了手里的绝密档案。
档案袋上的火漆印被他用大拇指挑开。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
徐望川快速扫视。
这上面记载的,是党务调查科那个特派员陈群的近况。
沧州列车脱轨遇袭。这事徐望川早有耳闻。土肥原贤二为了灭口,直接炸了陈群押送犯人的火车。
档案里写得很清楚:陈群命大,活下来了。但在那场混乱中,他押送的那个极其重要的红党嫌疑人潘文郁,跑了。
这下乐子大了。
徐望川翻到第二页。
陈群一回南京,就被党务调查科内部的政敌盯上了。徐恩曾的人直接发难。罪名很简单,也很致命:渎职,甚至涉嫌通敌,怀疑他是红党卧底。
现在,这位风光无限的陈特派员已经被停职。人关在党务调查科的秘密看守所里,正面临着惨无人道的内部审查。
徐望川靠在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陈群啊陈群,你这头孤狼在北平手段通天,能把松室孝良玩得团团转。怎么一回南京这滩浑水,就翻船了?
真当徐恩曾那个老狐狸是吃素的?在党务调查科混,光有能力可不行,还得防着背后射来的暗箭。
不过,这对自己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离开北平前,张萍找他做交易。要他回南京后救陈群一命。
徐望川当时答应了。因为一个欠他一条命的陈群,远比一个死了的陈群有价值。
现在陈群落难,正是自己趁火打劫……不对,是雪中送炭的好机会。
只要把陈群捞出来,这头孤狼以后在南京,就只能乖乖给自己当暗桩,源源不断地提供党务调查科的情报。这买卖,怎么算都赚翻了。
更何况,顺手还能兑现跟红党的交易。一石二鸟,白捡的好处。
同一时间,特务处甲字号看守所地下刑讯室。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哗啦!”
一整盆混着粗盐粒的辣椒水,毫不留情地泼在那名水匪头目的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阴暗的地下室回荡。水匪头目被绑在木桩上,浑身鞭痕,皮开肉绽。辣椒水渗进伤口,痛得他全身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发狂时的嘶哑声。
杜亦安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他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皮鞭,面色铁青。
他这回丢人丢大发了!
在自己防区,南京城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让一帮水匪差点把处座点名要的人弄死!要不是徐望川和宫九手段硬,今天他在浦口码头就得掉脑袋!
这个场子要是不找回来,他杜亦安以后在行动科还怎么混?
“叫?老子让你叫个够!”杜亦安把皮鞭一扔,走到刑具桌前。
桌上摆满了一排排削得尖锐的竹签,旁边是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面插着几把烙铁。
杜亦安拿起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一步步走到水匪头目面前。
火光映着他狰狞的脸。
“你们这帮江北的泥腿子,胆子肥到天上去了。敢在浦口动枪!”杜亦安声音阴冷,“说!南京城里是谁给你们递的消息?是谁给你们付的定金?”
水匪头目虚弱地喘着气,疼得直翻白眼:“长官……我真不清楚……是大当家接的活儿……大当家已经死在江里了……”
“不清楚?”杜亦安冷笑出声。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滚烫的烙铁按在水匪的胸口上。
“滋啦——”
烤肉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水匪爆发出非人的嘶吼,身体拼命往后缩,连绑着他的麻绳都快挣断了。
“我特务处有的是时间陪你玩。今晚这套刑具,我在你身上全过一遍!”杜亦安扔掉变暗的烙铁,反手抓起一把竹签,“先从十根手指头开始。”
旁边的两名特务立刻上前,强行掰开水匪的左手。
竹签对准指甲缝。
水匪彻底崩溃了,裤裆里流出一滩黄水。
“我说!我说!别钉了!”他哭喊着,“大当家死前喝多了……跟我吹过牛……说这次的活儿,是南京城里一个开绸缎庄的大老板牵的线……那老板姓王……给了整整五根大黄鱼的定金啊!”
“绸缎庄?姓王?”杜亦安眼睛亮了。
不怕你开口,就怕你不说。只要有了这条线,掘地三尺也得把这头号汉奸挖出来!
他转身对旁边的副官下令:“去查!南京城里所有姓王开绸缎庄的,今晚全给我控制起来!连夜突击!”
“是!”
特务处高级招待所。
这地方只用来接待处里的高级长官,警戒极其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徐望川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的豪华套间。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爽的丝绸睡衣,徐望川坐在沙发上。连续两天两夜的奔波厮杀,铁打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门被推开。
顾珂若端着一个黄铜脸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边沿搭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她放下脸盆,熟练地打开医药箱。
“老板,把衣服脱了。”顾珂若语气硬邦邦的。
徐望川配合地解开睡衣扣子,褪下一半。
他后肩上的那道枪伤虽然结痂,但这两天在火车上摸爬滚打,伤口又崩开了,纱布上渗出一大片暗红的血迹。
顾珂若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绷带。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眼圈红了,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用热毛巾一点点擦拭伤口边缘的血痂时,顾珂若到底没忍住心里的邪火。
“老板在北平可真是威风。”她一边上药,一边幽怨地嘟囔,“为了别的女人连命都不要,枪口都敢往上撞。怎么到了南京,受苦受累伺候你的,还不是我?”
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浓浓的酸味。
徐望川转过头,看着顾珂若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这丫头,吃醋吃了一路。从火车上那个叫花子扔手雷开始,只要一闲下来,准拿沈玉兰说事。
不过,这也证明了这丫头对自己是真上心。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特务处里,能有个一心扑在自己身上、全心全意护着自己的女人,真是一件稀罕事。更何况,小顾秘书的工作能力无可挑剔。
安抚手下,这是当老板的基本素养。
徐望川轻笑出声。
他没有解释,直接反手一把握住顾珂若那只正拿着棉签的手。
顾珂若手腕轻颤,刚想挣脱,却被他牢牢捏在掌心。
“你干嘛……”她声音小了下去,脸颊迅速飞上两抹红晕。
“南京这地界太湿冷。”徐望川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的手背,语气温和,“还是咱们小顾秘书的手最暖和。有你在旁边,我这伤都不觉得疼了。”
顾珂若的脸更红了,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泛起粉色。
她轻嗔一声,借机抽回手,心里的那些芥蒂和酸楚,早就在这句直白的话里散了一大半。
“油嘴滑舌!”顾珂若扭过头,不去看他,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你也就偏骗我这种傻子。那个日本女特务,指不定怎么在心里骂你呢。”
“她骂不骂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徐望川冷漠地回了一句,“我只看重我身边的人。”
这话说得极其功利,却极其受用。
顾珂若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笑意漏出来。她快速给伤口敷上金创药,用新纱布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行了。伤口别碰水。”顾珂若收拾好医药箱,端起脸盆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徐望川。
“老板。”
“嗯?”徐望川没睁眼。
“明早九点,处座要见你。”顾珂若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干练,“陈科长交代过,今天抓回来的那帮水匪,明天早会肯定要汇报。让你有个准备。”
“清楚了。去休息吧,这几天你也累坏了。”
门关上。房间里恢复安静。
徐望川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份绝密档案上。
陈群,水匪,内鬼,处座的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