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翻滚,黄褐色浪头拍击下关码头石条。
小火轮拉响长笛,船身借着水势,稳稳停在军方专属泊位。
徐望川单手扶栏。江风卷着南京特有的潮湿泥腥味扑面砸来。两夜一天的生死搏斗,在长江以北,所有滹沱河的流弹都已经被隔断了。
这一步踏出,便是权力中枢。
周铭端着冲锋枪跟在后面,眼眶熬得赤红。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宪兵,指关节扣紧扳机,审视着码头每一处角落。
栈桥前。陈啸云肩披黑色皮风衣,双手背于身后。他身后肃立着两排行动科总部的精锐。他们身着深灰中山装,腰侧的枪套半开。
更外围,首都警备司令部的宪兵拉起铁丝网。全区域戒严,甚至连一只野狗也无法靠近。
徐望川理平军装下摆,抚平袖口褶皱,迈开长腿。
离陈啸云三步之遥,他停下,双腿并拢。抬手,敬礼。
“报告陈科长!行动二组组长徐望川奉命抵宁!全队平安!”
陈啸云放声大笑。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徐望川的手臂压下,反手在徐望川肩头连拍三记。
“好小子!争气!”陈啸云完全没有摆出大科长的架子,“全处这两天就等着你的电报!你这趟行程,真是叫我们这些老兄弟揪心!”
徐望川面上维持着谦逊,心里却不以为然:不过是跟一帮乌合之众周旋,险些搭上性命。他深知,这份“称赞”背后,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周旋,步步为营,更何况北平的许多麻烦还没有解决。
码头气氛瞬间被引燃。
跟在后头的宪兵弟兄、宫九、顾珂若,听见这句夸赞,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长官英武!”年轻宪兵扯着嗓子喊。总部特工随声附和。
连续两日绷紧的生死疲惫,在踏上自家地盘的这一刻,彻底释放。有人扯下军帽抛向半空。
防线交接。顾珂若垂目注视手中的枪。拇指轻推,合上保险。手枪归入套中,皮革搭扣扣紧。她活动着酸涩的脖颈,连续几日紧绷的肩背终于松缓。
宫九把枪递给接应的熟人。他摸出干瘪的哈德门烟盒,抽出一根。划火柴,手腕平稳。吐出一口浓烟,他跟总部的老相识碰了碰拳,唇角微动。
跳板传来声响。松室孝良缓步走下。
他在跳板尽头停下,环视四周。
三层防线。内圈是亲信,中圈是精锐特工,外圈是正规军。机枪架设在几处制高点,枪口封锁所有视觉死角。
松室孝良扯了扯大衣领口。土肥原贤二那些拙劣的手段,实在不够看。纠集匪徒炸毁铁路,还不如出钱雇几个叫花子挡路。
这里是南京。国家机器一旦启动,暗杀便成了笑话。
松室孝良长舒一口气。只要他脑海中的情报还有价值,这些中国特工便会拼死护他。灭口?土肥原的手伸不到这里。
陈啸云收起笑容,指节轻弹。行动科副科长带着十二名特工上前。他们无声散开,卡住外围警戒点,将松室孝良围在中央。
“车已备好。”陈啸云指向远处一字排开的黑车,“分两路。老李带队押人,回甲字号看守所。双岗警戒,死角全封。望川,你带你的人上我的车。”
徐望川侧首:“周连长,让弟兄们上卡车。回驻地后让后勤烧水,好酒好肉尽情享用。”
“是!”周铭大声应诺。
徐望川转身,跟陈啸云钻进中间的福特轿车。车门关闭,码头的嘈杂被厚重玻璃隔绝。
车队启动,驶离下关。
陈啸云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徐望川,亲手划燃火柴凑近。
徐望川低下头借火,深吸一口。辛辣烟气钻进肺里,驱散了最后一点湿冷。
“科长亲自接,这排场大了些,卑职有些承受不住。”徐望川吐出烟雾,靠进真皮座椅。
“别说废话。”陈啸云自己点上一根,“你这趟闹得天翻地覆。处座在办公室熬了两夜,电报室轮番值守。你每过一站,他都亲自关注,就怕你半路让土肥原下黑手。”
徐望川掸落烟灰:“土肥原气急败坏,偏偏胆气不足。他不敢动驻屯军,便花钱买了一帮混混炸大桥。场面虽乱,但未伤及分毫。”
“《何梅协定》仍在约束。”陈啸云语声微沉,“他在谈判桌上丢尽颜面,又不敢公然违背东京的指令挑起全面战争。只能玩这种把戏。”
陈啸云偏过头,审视着徐望川:“人安然无恙带回来,便是首功。处座今早放出话了,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接风酒我已备妥。明早去见他,论功请赏的报告早已写好,绝不会亏待你的人。”
徐望川点头,没有接话。他偏头望向窗外。
顾珂若坐在风口。江风吹乱短发,她没有理会。听着兵痞们插科打诨,她盯着前方那辆福特车尾,眼底闪动着光芒。
北平的那些麻烦事,她陪伴他一路走过。至于那个曾替他挡枪的女人,远隔千里,就此了断。
宫九蜷缩在对角。双臂环抱,脑袋枕在铁皮上,眼帘低垂。车厢里的热闹全然无法触及他。
到了南京,局势将要发生变化。
前车。窗外街景不断变换,报童沿街奔跑,茶楼招牌迎风摇曳。
“望川。”陈啸云放低嗓音,打破车内沉默。
徐望川转头:“科长有何指示?”
陈啸云瞥了一眼司机的后脑勺,身体朝徐望川靠近。
“给你透个底。”陈啸云声音沉闷,“你这趟功劳巨大,引人注目。活捉日本陆军少将,还从他口中撬出情报。不光处里有人嫉妒,南京城里那些势力,都眼巴巴盯着这块肥肉。”
徐望川的目光收紧。
“党务调查科、军政部、参谋本部。”陈啸云注视着徐望川的眼睛,“那些要员们没一个闲着。明天面见处座,务必守口如瓶。该说的说,多余的字一个不提。功劳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别给外人钻空子。”
官场的倾轧是冰冷的。
徐望川摁灭烟头:“明白。全凭处座和科长作主。我只负责抓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陈啸云靠回椅背,笑着拍了拍徐望川的腿:“明事理!今天不谈公务,先去去晦气!”
徐望川陪笑,视线却落在陈啸云膝上的皮包。
陈啸云抽出一份牛皮档案袋。火漆封口,猩红的绝密大印。
“你离开南京这段时间,发生的一些麻烦事。”陈啸云将档案递去,望向窗外,“回去看看。明天处座可能会问及。”
徐望川接过档案。分量不轻。
他没有拆开,只盯着封皮编号。
“陈群的麻烦事?”徐望川心里想,处座要问的,肯定是关于陈群的。
“关于谁的?”
陈啸云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吐出两个字。
“陈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