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推开审讯室的铁门,穿过走廊,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刚到二楼会议室门口,里面一声拍桌的闷响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处座,您给评评理!”沈青云的嗓门压着火,声线却在发抖,“恒顺商行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是我们情报科接的。他徐望川连个招呼都不打,半夜带人把我的目标端了,这叫什么?这叫越权,这叫过界!”
徐望川在门外停了两秒,右手拢了拢自己微敞的衣领,然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主位上的戴笠靠在椅背里,指间一支烟燃了大半截也没往嘴边送过,烟灰积了老长一段,在半空中悬着,眼看就要掉下来。
沈青云站在桌边,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毕露。丁宝书缩在他身后,脑袋垂着,恨不得能钻进地板缝里去。
沈怀远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瞧见徐望川进来,嘴唇微动,朝他递来一个告诫的眼神。
徐望川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戴笠面前站定,脚跟并拢发出一声轻响:“处座。”
沈青云立刻把炮口转了过来:“徐副主任,你来得正好!赵德全是不是你抓的?恒顺商行是不是你端的?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处座的分配!”
“沈科长,您消消气。”徐望川拉开椅子坐下来,神色不见半分慌张,反倒透出一股熬了通宵的疲惫,“事发突然,棺材铺底下藏着大功率发报机,天线都架到屋顶上了。”
他摊开手,动作里满是一种无可奈何:“我要是一层一层往上报,等公文走完流程,人跑了,电台拆了,这个责任算谁的?沈科长您来背,还是我来背?”
“你少跟我打这种官腔!”沈青云一步逼了上来,声音都劈了叉,“就算紧急,你不会打个电话?不会让人递句话?”
“打电话?”徐望川扭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古怪,“行动之前,我把棺材铺方圆三条街的电话线全剪了,我拿什么打?用嘴朝天上喊吗?”
沈青云被他一句话噎住,嘴巴张了张,竟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戴笠终于动了,他弹掉指间那截长长的烟灰,开了口,嗓音沉稳:“望川,你抓的人呢?”
“在楼下关着。”徐望川转向戴笠,眉头拧了起来,摆出一副咬着牙也不好启齿的模样,“处座,这事儿我正要跟您汇报,情况不太好。”
他停顿了一下,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的墨渍:“抓捕的时候,恒顺商行掌柜赵德全持枪拒捕,我手下不得已开了三枪,人现在还吊着一口气。”
他两手一摊,肩膀也垮了下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咽气了。”
“什么?!”沈青云的声音拔到了最高,手指头几乎戳到徐望川鼻子前面,指尖都在哆嗦,“三枪?徐望川,你这是抓人还是灭口!他要是死了,我情报科的线索就全断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丁宝书站在后面,脸色白得跟墙面一个颜色。
戴笠眉头动了一下:“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棺材铺的老板,叫韩德厚。”徐望川长长吐了口气,揉着眉心,露出一脸的苦笑,“滚刀肉一个,嘴硬得跟锅底铁似的,初审了几遍,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的。问什么都是三个字,不知道。”
他站起身在桌边踱了两步,显得心绪不宁:“处座您也清楚,我们日调部草创,没医生,审讯手段更是比不上情报科的老前辈们。这两个人,一个快死了,一个死鸭子嘴硬……”
他懊恼地一拍后脑勺:“简直两个烫手山芋,我实在没辙了。”
话说到这儿,徐望川步子一停,蓦地转过身,脸上堆出十足的诚恳望向沈青云:“沈科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昨晚的事确实是我欠考虑,没来得及通报,这是我的不对。”
沈青云正在气头上,被他这么一百八十度的态度搞得愣住了,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道该骂还是该接。
“这两个人,我实在伺候不了。”徐望川走到桌边,拿起沈怀远早就搁在那的一份档案袋,双手平端着推到沈青云跟前,“这是赵德全的初步口供和韩德厚的基本情况。人,连同卷宗,我全部移交给情报科。”
他后退一步,姿态放得极低:“沈科长,您赶紧带人去抢救、去审讯,多耽搁一秒,赵德全就可能没命了!这案子后续所有的功劳,都算情报科的,跟我们日调部没有半点关系。”
沈青云的视线胶着在桌面上那个档案袋,又看了看徐望川那张写满了诚恳的脸,脑子里飞速转动。
人快死了,这是个天大的麻烦。可只要人能救回来,线索和功劳就都还在情报科手里。姓徐的这是怕担责任,想把烫手山芋甩给自己。
这个烂摊子,接,还是不接?
“好!”沈青云牙一咬,一把抓过档案袋塞到丁宝书怀里,“处座,既然徐副主任愿意移交,那情报科就接了,保证三天之内,查个水落石出!”
他不想多待一秒,冲戴笠点了个头,拽着丁宝书就往门外冲,皮鞋跟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鼓点,仿佛催着他奔赴战场。
门砰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怀远松了口气,正要开口,戴笠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都出去。”戴笠只说了两个字。
沈怀远看了徐望川一眼,识趣地起身,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戴笠走到窗前,背着手,透过窗玻璃看着院子里情报科的人把两个蒙着黑头套的囚犯往卡车上拖。汽车引擎轰了两声,绕出院门,越开越远。
大院里安静下来。
戴笠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沉重:“你小子这么大方,心里肯定没憋什么好东西。”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用审视的眼神将徐望川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来回扫了一遍。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