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沈清云带人押着孟庆元和赵德全上了车,一辆接一辆的轿车驶出大院,他一直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徐望川立在他侧后方,同样沉默。
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点燃了唇间叼了半晌的烟卷,烟雾随着他的呼吸从鼻孔里散出。
他的目光跟着最后一辆轿车驶出院门,直到确认情报科的人彻底走干净,这才抬手摁灭了才抽两口的烟。
徐望川站直身体,声线恭敬,却没有半分卑微。
“处座,李敬修。”
戴笠身形未动,也没有转身,只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叫人分辨不出其中意味。
“我就知道,你的眼光不会只盯着棺材铺里的一条小鱼。”
他这才转过身,踱回桌边坐下,手指搭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着。
他脸上不见喜怒,只有常年积劳熬出的青黑眼圈,透出几分倦,衬的那张脸更让人看不透。
“望川,李敬修这个人,比你以为的要复杂的多,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属下知道。”
徐望川垂手站着,口吻平稳,“军务署副署长,中将,他在南京军政两界经营十几年,树大根深。”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戴笠抬眼,平淡的一句话,就堵住了徐望川所有的预判。
“李敬修不是单纯被日本人策反的汉奸,他是个八面玲珑的情报贩子,眼里只有钱,没有底线。”
徐望川的眉峰几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他心里明白,这种发国难财,两头通吃的蛀虫,比死心塌地的日谍更可恨,也更难抓。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顺着话头接了一句:“处座的意思是,他不止给日本人递情报?”
“不止两头。”
戴笠的声音压的更低,办公室里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每个字都带着机密的沉重。
“他一只手把军务署的核心军事情报倒给日本人,另一只手就拿着各方的情报待价而沽。”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上海与香港的洋人,甚至委座的对立面,他都敢碰。”
“主义和阵营,在他眼里全都不如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徐望川的指尖轻轻蜷起,心底冷笑一声。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拿国家命脉换取个人富贵的败类。
他面上依旧沉稳,顺着戴笠的话问出最稳妥的一句,绝不探问上司的底牌:“那处座的部署,是先不动他?”
他很清楚戴笠的行事风格,这话不是商量,是给他划定红线,问多了,就是越界。
“不是不动,是......不能贸然动。”
戴笠纠正了他的措辞,绝口不提半个怕字,只讲布局与规则,完全是他执掌特务处的身份做派。
“这条线牵扯太深,他是国府中将,背后有没有勾连,我们还没完全摸透。”
“现在动手,就是打草惊蛇,日本人埋在政府里线,都会有影响,再想挖出来,就难了。”
他稍作停顿,眼神也沉了下来:“我原来的布局,是用日调部挤压外围,行动科堵截侧面,情报科在明面盯梢,想看看他的反应。”
“结果这老东西稳的邪门。”
徐望川接话,语气中带着了然,“围了这么久,他该上班上班,该去日本人的茶道馆就去,半点破绽没露,怕是早就察觉到被盯上了。”
戴笠审视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有探究,也有对心腹的洞悉。
“韩德厚的底,你刚才在审讯室里,就已经摸透了?”
“摸了七八分,剩下的,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徐望川不卑不亢,语气坦荡,“他不是普通开棺材铺的,是三年前假死脱身的孟庆元,王宗汉的岳父,也是日本人在南京埋了三年的联络站站长,在日本受过全套反审讯训练,嘴巴很硬。”
“知道是硬骨头,还顺水推舟推给沈清云?”
戴笠反问,语调听不出任何倾向。
“处座明鉴。”
徐望川口吻平稳,将自己的盘算藏的严严实实,只说最合戴笠心意的场面话,“日调部人手不够,情报科审讯也我们专业的多,万一让我们真审出来了,功劳落定反而堵了情报科的路,惹得下面人内耗。”
“不如让情报科先接手,真撬开了嘴,那是整体进展,到时候还不是要通报给我们。”
他心里却很清楚,沈清云那帮人啃不动这块硬骨头,最后还得回头求到日调部来,到时候人情与功劳,两头都能攥住,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戴笠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意,眼里的紧绷阴沉倒是散了几分。
“你这脑子,倒是转的越来越快,算盘打的够精。”
“都是跟处座学的。”
徐望川顺嘴接了一句,分寸拿捏的正好,不显谄媚,也不显敷衍。
“少来这套拍马屁的话。”
戴笠摆了摆手,语调忽然严肃,将话题拉回正事,“李敬修的线,你暂时不要碰,外围的线索可以悄悄摸,但绝对不能打草惊蛇,我的全局布局,不能乱。”
“但是王宗汉这条线,必须立刻收网,不能留半分余地。”
“这个人通日的证据链已经锁死,再拖下去,一旦他闻到风声跑了,或是被人灭口,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属下明白,处座请指示。”
徐望川即刻收了闲话,站直身体,切换回雷厉风行的执行状态。
“十五号,听雨轩的碰头,对吗?”
戴笠的声音压的很低,透着杀伐决断的气息。
“你去跟啸云对接,十五号那天,听雨轩里出来的人,不管是真买茶的散客,还是来接头的日谍,一个都不许放走。”
“人抓回来,先由你日调部初审,所有涉密内容,第一时间直接报给我,不许走漏半分风声。”
徐望川立刻立正,抬手就要敬礼,戴笠忽然又开了口。
“等一下。”
徐望川的手停在帽檐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见分毫,依旧保持着笔挺的军姿。
戴笠向后靠进椅背,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他换了副闲聊的口吻,偏偏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小顾那丫头,是个人才。”
“密码和电讯都是硬本事,机要工作做的扎实,是个能扛事的。”
他边说边抬眼扫了徐望川一下,那目光锐利,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戴笠这才不紧不慢的补上后半句,分量十足。
“你们日调部是特务处的核心涉密单位,机要室更是重中之重,规矩要立住,公私必须分明。”
“底下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别让我难做,也别给别有用心的人留下话柄,明白吗?”
徐望川心头微动,立刻听懂了这番话里暗含的敲打之意。
他面上不见分毫异样,垂下眼帘,语气郑重的应下:“是!处座放心,属下一定严明部门规矩,狠抓保密纪律,绝不出现任何纰漏,不给处座添麻烦。”
戴笠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行了,去忙吧。”
“王宗汉这条线,务必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