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搜查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行动队的人把前厅后院翻了个底朝天。
地板撬开了七八块,墙皮铲掉了两面,连灶台底下的砖缝都用铁签子一条条地捅了个遍。
最后的收获全归拢在一个木箱子里。
宫九清点了三遍。
除了之前在密室里找到的那卷胶卷和三张日文薄纸之外,又从灶台夹层里翻出了两本手抄的小册子。
封面糊着牛皮纸,里头写满了竖排的数字和符号。
密码本。
徐望川在听雨轩门口看着手下把木箱子搬上车,又看着宫九把五花大绑的大野雄二从后门抬出来塞进第二辆车的后排,这才上了自己那辆福特。
车队出发的时候,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光。
回到日调部大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徐望川没让人把大野雄二直接送进地下室,而是先安排在一楼尽头那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里。
“建生,你去找总部借个人来,给这老东西的枪伤做个包扎。”
徐望川站在走廊里朝周建生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但交代得极细。
“缝合就行,别上麻药,让他疼着,清醒但是难受,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周建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徐望川又叫住了他。
“包扎完了让他吃点东西,别饿死了,给碗粥就行,不许给水。”
周建生嘴唇动了动,有点不理解不给水是什么路数,但他没问,应了一声就去办了。
徐望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盒摇了摇,空的。
他骂了一句,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回头往楼上机要室走。
顾珂若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通红但精神头不差。
“人都带回来了?”顾珂若揉着脖子问了一句。
“带回来了,大野雄二关在审讯室,王宗汉备行动科带走了。”
徐望川没坐下,直接走到她桌前,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放在桌面上。
“这个你看看。”
顾珂若打开手帕,里面是那块从围墙上撕下来的深色布料,拇指大小,边缘参差不齐。
徐望川用指甲弹了弹那块布料的表面。
“料子不错吧,你摸摸看。”
顾珂若捏起布片凑到台灯底下翻了两面,手指在织纹上蹭了蹭。
“确实是好料子,经纬密度很高,摸着像进口的精纺毛呢。”
她抬头看着徐望川。
“这种面料在南京城里不算罕见,但能穿得起的,不是军政界的大员就是洋行里的买办。”
“对,这就是我要你办的事。”
徐望川拉过一把椅子反骑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
“第一件,把这块布料送到总部去,让他们想办法查出面料的产地和经销商,南京城里卖这种料子的裁缝铺和洋行不会太多,一家家排查。”
“第二件。”
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压了半度。
“你去调听雨轩周边三个辖区的巡警值班记录,从七月十号到今天的全部排班表,重点查十五号下午一点到四点这个时段。”
顾珂若的眼睛眨了两下,她反应很快。
“你是想看看附近的巡警有没有见到这个人?这事你直接找李正廷不就完了!”
“听雨轩不在他们辖区,你用特务处的身份去。”
“这两件事你亲自盯,别假手于人,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走纸面报告。”
“明白。”
顾珂若把布料重新包好,收进抽屉里锁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
“望川,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了?”
徐望川从椅子上站起来,没回答她的问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赶紧办,我先下去看看大野雄二。”
他出了机要室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走廊灯光昏暗,尽头那间审讯室的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行动队员,看见徐望川走过来,立正让开了路。
徐望川推开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不大,靠墙摆了一把旧木椅,大野雄二被绳子捆在上面,左手腕缠着纱布,血渗出来把白布洇成了褐色。
军医刚走不久,桌上还搁着用过的医疗器具和半碗没喝完的稀粥。
大野雄二靠着椅背,脸色发灰,额头上冒着细汗,但眼珠子转动的速度很快,听见门响就看了过来。
徐望川没急着说话,先把门带上,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他看着大野雄二的坐姿,虽然被绑着,但脊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脚尖朝前,像个坐在教室里的学生。
这是长期军事化训练留下来的体态习惯,装不出来的。
徐望川拉了把板凳坐到他对面,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大野先生,吃饱了没有?”
大野雄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下回给你换碗面条,南京的小煮面做得不错,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大野雄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到现在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那碗粥他喝了,但没给水。
徐望川观察到这个细节,心里有数了。
“大野先生,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徐望川的语气很随便。
“鄙人徐望川,特务处对日特别调查部常务副主任,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大野雄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嘴唇终于动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干涩但字句清晰。
“你们抓错人了。”
徐望川没有任何反应,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身体靠在板凳的椅背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架势。
“我说,你们抓错人了。”
大野雄二又重复了一遍,这回的语调比第一遍稍微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
徐望川歪了歪脑袋,伸手在兜里摸了一圈,想起来烟抽完了,只好拿出那个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行,大野先生,我听着呢。”
他把打火机搁在膝盖上,朝大野雄二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