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雄二说完那句抓错人了,直接把嘴闭得严严实实,摆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徐望川没接话。
他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
“老九,去厨房搬张小桌过来。再弄壶茶,整一碟花生米。”
宫九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走得飞快。
大野雄二眉头拧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两分钟后,宫九带着个行动队员把东西搬进来了。
一张矮脚方桌就摆在大野雄二正对面,离他不到半米。桌上搁着把冒热气的紫砂壶,一只白瓷茶杯,还有一碟撒了细盐粒、泛着油光的炸花生米。
徐望川拉开凳子坐下,拎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深褐色的茶汤热气腾腾,香味直接在阴冷的审讯室里炸开了。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慢悠悠抿了一口。
“嗯,这茶不错,碧螺春还是龙井?”
他扭头问门口的宫九。
“厨房大姐说是毛尖。”
“毛尖啊,行,凑合喝吧。”
徐望川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捏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大野雄二的喉结动了一下。
徐望川权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吃着,嚼得很细。他偶尔还得咂咂嘴,那动静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南京这几天热得要命。”
徐望川端着杯子,语气像是在胡同口乘凉。
“你在秦淮河边开了五年茶馆,心里最清楚。这种天,人要是一整天不喝水,嗓子眼儿绝对跟塞了把热砂子一样。我说的没错吧?”
大野雄二没吭声。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一会儿瞅瞅紫砂壶,一会儿盯着白瓷杯。
他的喉结又狠劲儿动了一下。
徐望川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说起来,你那个听雨轩位置挑得真地道。秦淮河边,夏天有河风吹着,可比这阴森森的审讯室凉快多了。”
他又搓了搓花生米上的盐粒。
“我年轻那会儿在成都,天也热。但成都人讲究,泡一壶盖碗茶,往竹椅上一躺,蒲扇摇起来,什么暑气都得靠边站。”
他把花生米咽下去。
“可惜,你现在没茶喝,没椅子躺,更没扇子摇。”
徐望川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探,死死盯着大野雄二。
“大野先生,你从下午被抓到现在,算算时间,得快十个钟头了吧?”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
“十个钟头没滴水,嘴唇全裂了。我看你舌头也干得不行,说话的时候满嘴都是白沫子。”
大野雄二死劲抿着嘴。
“你不说也没关系,你的身子骨比你的嘴诚实。”
徐望川站起身,端着茶杯绕到侧面。他把杯子凑到大野雄二鼻子底下,那股子热腾腾的水汽直接扑在对方干裂的唇缝上。
大野雄二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上的青筋跟小蛇一样乱蹦,但他硬是把头扭到一边。
“行,有种。”
徐望川仰头把茶喝干,随手抹了一把嘴。
“不过这骨气在渴死鬼面前,撑不了多久。”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拍,蹲在大野雄二跟前,两张脸凑得极近。
“大野先生,你左手腕疼不疼?”
大野雄二眼皮猛地一跳。
徐望川根本没等他出声。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那块浸血的纱布上轻轻一弹。
力道不重,却是个寸劲。
大野雄二半截身子都弹了起来,绳子勒进肉里发出刺耳的动静。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声闷哼憋在鼻子里。冷汗瞬间顺着眉骨砸在地上。
“这是利息。”
徐望川站起来,嫌弃地拍了拍指尖。
“你下午那一枪差点送老子见阎王。我这人脾气不好,喜欢慢账细算。”
大野雄二疯狂喘着气,嘴角已经咬出了血。
但他还是那副死鱼眼,死死盯着徐望川。
徐望川跟他对视两秒,直接招呼门口。
“老九,进来。”
宫九推门而入,面色阴沉。
“把他的椅子搬到墙角去。脸朝墙,让他好好反省。”
宫九大手一抡,连人带椅直接拖到死角。大野雄二的鼻尖几乎贴上了那面长了毛的墙皮。
“你想清楚了再喊我。”
徐望川背对着他,声音听着格外冷。
“想不清楚就对着墙坐一宿。这屋里没窗户,保你分不清天亮还是天黑。”
他走到门口,侧了半边脸。
“明天一早,我让人给你送碗小煮面。那可是南京的招牌,你应该吃过。”
他语气一顿。
“不过,水还是没有。”
铁门嘭的一声合上,锁死。
走廊里重归死寂。只有铁门后面,那断断续续、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宫九跟在徐望川后头,心里有点犯嘀咕。
“望川,这老鬼子骨头硬。光靠渴着,真能行?”
“人不喝水,三天就得废。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明天中午他绝对得开口。”
徐望川步子迈得稳,头也没回。
“你怎么就这么准?”
徐望川在楼梯拐角停住,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你没瞧见他坐那儿的样子吗?脊背挺得跟标枪一样,膝盖并拢。这是日本军校刻在骨子里的操行,说明他是个职业军人。”
他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这种人能扛疼,也能抗饿。但他们最怕一样东西。”
“啥?”
“怕失控。”
徐望川声音压得很低。
“他从进门开始,就在跟我玩心理战,想掌握主动权。我不审案子,不给他水,让他去面壁。就是要让他明白,他现在连撒尿喝水都控制不了。”
“等他那股子掌控欲彻底崩了,那根弦自然就断了。”
宫九抽了抽嘴角。
“你这心眼子,确实够毒的。”
“毒?”
徐望川冷哼一声,人已经走进了楼道。
“老九,你要是日本鬼子,我也这么对你。”
墙角边。
大野雄二的鼻尖抵着冰凉的墙皮。
左手腕的疼感一下下攒动。嘴唇干得像砂纸,嗓子眼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他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
可那股子毛尖茶的香味儿,就跟幽灵似的,在他鼻子里钻来钻去,怎么也赶不走。
他的手指在绳套里悄悄蜷缩,指尖已经在打摆子了。